狼與雪上：最後的勇者 - 第 6 章真與假

黑暗之中。

露婭感覺自己像沉進了很深的水裡。

意識浮浮沉沉。

她知道自己在睡。

卻又隱約能聽見聲音。

很遠。

像隔著厚重霧氣。

……

「確定是衝著她來的？」

低沉的聲音在黑暗裡響起。

露婭微微皺起眉。

她想睜開眼。

可身體卻動不了。

短暫沉默後。

另一道她熟悉的聲音，低低地回應。

「……恩。」

是魔王。

露婭意識微微一震。

可夢境卻沒有停止。

黑暗中。

先前那道聲音再次開口。

這一次，語氣明顯沉了幾分。

「你可知道這麼做要付出什麼代價。」

空氣安靜了很久。

久到露婭甚至以為對話已經結束。

然後。

她聽見男人平靜地回答。

「我知道。」

沒有猶豫。

沒有遲疑。

只有一種近乎早已決定好的平靜。

黑暗深處。

那道聲音低低嘆了口氣。

「哪怕她可能會恨你一輩子？」

這一次。

沉默更久了。

久到露婭胸口莫名有些發悶。

接著。

她聽見了那句話。

很低。

低到像不是說給任何人聽。

「……這是我欠她的。」

那一瞬間。

露婭猛地睜開眼。

晨光透過高窗灑落進長廊。

與昨晚不同。

整座城堡安靜得近乎平和。

沒有暴風雪。

沒有白鬼。

甚至連那股壓迫感都像從未存在過。

露婭坐起身。

呼吸還有些亂。

額角甚至殘留著細微冷汗。

她下意識看向四周。

房間依舊安靜。

昨晚的一切，彷彿只是一場過於真實的惡夢。

可胸口那股沉重感卻提醒著她——

那不是夢。

露婭皺起眉。

腦海裡再次浮現睡夢中那段模糊對話。

「這是我欠她的。」

……到底是什麼意思？

她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完全想不通。

最後只能低聲罵了一句：

「……莫名其妙。」

簡單整理過後。

露婭終於走向房門。

喀。

門被推開。

而站在門外的人，讓她微微一怔。

那是一名老人。

身形高瘦。

銀白頭髮整齊地梳向後方。

穿著筆挺得近乎沒有一絲皺褶的黑色燕尾服。

白手套。

銀鍊懷錶。

背脊挺得筆直。

像從古老貴族時代走出來的人。

……管家？

露婭下意識皺了皺眉。

而老人則微微欠身。

動作優雅得無可挑剔。

「您醒了呀。」

聲音溫和平穩。

露婭卻瞬間警戒起來。

因為她完全沒察覺到對方站在這裡多久了。

老人抬起頭。

帶著恰到好處的微笑。

「早餐已經準備好了。」

「主人也正在等您。」

露婭眉頭立刻皺起。

「……主人？」

老人眨了眨眼。

像是有些意外。

接著露出略帶無奈的笑意。

「哎呀。」

「看來主人還沒來得及糾正您呢。」

露婭直接愣了一下。

「等等。」

「你們真的這樣叫他？」

而老人則不緊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袖口。

平靜地補上一句。

「這座城裡的人。」

「都稱呼那位大人為主人。」

少女當場翻了個白眼。

「他果然有奇怪的癖好……」

老人只是微笑。

彷彿完全沒聽見。

接著微微側過身。

動作從容得像早已預料到她會露出這種表情。

「不過——」

他的視線落到露婭仍穿著的絲質浴袍上。

雖然語氣依舊溫和。

可那份貴族式的講究感卻十分明顯。

「與主人用餐之前。」

「還是先換一套合適的衣服比較好。」

露婭露出難以置信的表情。

「……我沒有答應要一起用餐啊！」

老人只是微微一笑。

完全沒有被她的語氣影響。

「主人說過。」

「您大概會這麼回答。」

「所以早餐準備了兩份。」

露婭：「……」

少女挑起眉毛。

「你們家主人平常都是這樣邀請陌生女性共進早餐的嗎？」

少女忍不住吐槽。

「還是說魔王太久沒跟人約會過？」

老人聞言微微思考了一下。

接著認真回答：

「老夫也是第一次見到主人邀請女性一起用餐。」

露婭：「……」

不知道為什麼。

這回答反而讓她更不舒服了。

因為這座城裡的人——

說話方式都跟那個男人一模一樣。

像是永遠提前知道別人會怎麼反應。

偏偏又一臉理所當然。

老人輕輕抬手。

「來。」

「我帶您去更衣室。」

露婭本想拒絕。

可下一秒。

她低頭看了眼自己。

昨晚戰鬥留下的血跡與傷痕仍殘留在腿側。

浴袍也皺得不成樣子。

「不是吧……」

露婭不禁低吼一聲。

最後還是不情不願地跟了上去。

長廊裡很安靜。

晨光穿過巨大落地窗，在黑色地面映出長長光影。

一路上。

露婭始終保持警戒。

可越往城堡深處走，她就越難壓下那股違和感。

因為這裡——

太正常了。

沒有尖叫。

沒有刑具。

沒有血腥氣味。

甚至見不到其他僕從的蹤影。

「這裡的僕從只有你一個人嗎？」

「確實如此。」

露婭腳步微微一頓。

「……是我也不會想待在這鬼地方。」

少女小聲嘀咕。

老人沉默了兩秒。

接著才微微偏過頭。

「您有說什麼嗎？」

「沒有。」

露婭立刻回答。

「那就好。」

老人微笑著說道。

「老夫還以為您在批評這座城堡。」

「……」

少女忍不住又翻了一次白眼。

前方老人則繼續問道。

「昨晚，您應該見到白鬼了吧。」

露婭腳步瞬間停住。

老人卻沒有回頭。

只是繼續平穩向前走著。

「能在第一次見到牠們後，還保持理智站著的人類。」

「已經很少見了。」

露婭眼神微微收緊。

「……那到底是什麼東西。」

這次。

老人沉默了幾秒。

才低聲說：

「是很久以前——」

「人類親手製造出來的災厄。」

老人並沒有停下腳步。

只是微微放慢了些速度。

「我知道您有很多問題。」

長廊晨光映在他銀白色的髮絲上。

那語氣依舊平穩得不可思議。

「不過。」

「主人堅持——有些事，還是由他親自告訴您比較好。」

露婭眉頭微皺。

又是這樣。

所有人都像知道些什麼。

卻偏偏不肯直接說清楚。

這種被刻意隔在真相外的感覺。

讓她莫名煩躁。

而就在她還想追問時。

老人停下了腳步。

「到了。」

厚重木門被輕輕推開。

下一秒。

露婭怔住了。

映入眼簾的。

是一整間幾乎像貴族收藏室般的更衣室。

高挑天花板下。

兩側長長衣架一路延伸至視線深處。

黑、紅、白、深紫。

各式禮服與洋裝在晨光與燭火間微微搖晃。

絲綢。

蕾絲。

刺繡。

甚至還有某些帶著古老魔法紋路的布料。

精緻得近乎誇張。

露婭站在門口。

整個人一時有些僵住。

「……這什麼。」

老人則像完全不覺得奇怪。

「更衣室。」

「我看得出來！」

露婭忍不住皺眉。

「我是問——為什麼會有這種東西！」

這裡可是魔王城。

不是什麼王都貴族宅邸。

而且。

數量未免也太多了。

老人聞言。

卻只是輕輕笑了笑。

「主人對服儀相當講究。」

「尤其是正式用餐時。」

露婭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她腦海裡不受控制地浮現。

昨晚那個渾身是血、滿身傷痕、坐在椅子上的男人。

然後再與「講究服儀」這件事硬生生重疊。

違和感讓她頭痛到懶得再吐槽了。

老人則走向其中一側衣架。

熟練地挑選起衣服。

而露婭仍站在原地。

視線有些混亂地掃過那些華麗服飾。

她從小到大。

接觸最多的東西就是：

武器。

盔甲。

戰鬥訓練服。

這種真正貴族式的禮服——

她甚至不知道該怎麼穿。

更別說。

她完全無法想像自己穿上這些衣服的模樣。

露婭下意識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雙手佈滿長年握槍留下的薄繭與細傷。

跟這些精緻衣物格格不入。

而就在這時。

露婭停下腳步。

長長的更衣室盡頭。

在所有華麗禮服之間——

那套衣服安靜地立在黑色人臺上。

像早就知道她會來。

露婭微微皺眉。

紅與白。

那是她最習慣的配色。

白色為底的短裙式戰鬥服。

貼合身體曲線。

但剪裁並不浮誇。

而是偏向實戰風格。

腰側與大腿位置帶著俐落的黑色束帶設計。

裙擺不長。

方便高速移動。

肩部與胸口則以深紅色做出層次。

不像貴族禮服。

反而更像——

替戰士準備的裝備。

旁邊還放著一雙白色長靴。

靴跟不高。

但結構明顯經過調整。

能兼顧穩定與爆發力。

露婭的視線停了很久。

「……這算什麼。」

她低聲開口。

管家站在後方。

依舊維持著那副平靜模樣。

「主人認為您不會喜歡那些繁瑣的禮服。」

露婭眉頭皺得更深。

「他怎麼知道我喜歡什麼。」

老人微微一笑。

空氣忽然安靜了一瞬。

露婭的眼神冷了下來。

又來了。

那種感覺。

從昨晚開始。

她就一直有種異樣感。

不是監視。

也不是調查。

而是——

魔王對她的了解。

太過自然了。

自然得像……

他早就認識她。

不可能。

她從未見過那個男人。

更別說魔王這種存在。

露婭立刻把這荒謬念頭壓了下去。

而一旁的管家看著少女那副糾結的模樣。

只是露出了那一如既往令人捉摸不透的微笑。

「怎麼可以連僕從都這麼討人厭……」

少女咬著牙。

在心中罵道。

她開始有點理解。

為什麼這兩個人能相處這麼久了。

露婭轉過身。

再次看向那套衣服。

胸口卻還是有股莫名的煩躁。

因為她發現——

自己其實很喜歡。

露婭最後還是把浴袍放下了。

更衣室裡安靜得只剩布料摩擦的細微聲音。

她不喜歡這種感覺。

像是自己正一步一步。

被牽著走。

可更讓她煩躁的是——

她其實也明白。

現在的自己根本沒有別的選擇。

片刻後。

白色長靴踩上地面。

露婭緩緩站起身。

短裙式戰鬥服比她想像中更輕。

貼合身體。

卻沒有束縛感。

腰側與腿部的固定帶。

剛好壓在最適合發力的位置。

肩部也完全不影響活動。

甚至連靴底的重量……

都和她過去習慣的戰靴非常接近。

「……」

露婭沉默了。

她討厭這種「剛剛好」。

像是替她量身打造的一樣。

露婭眉頭越皺越深。

她甚至開始懷疑：

那男人是不是連她平常戰鬥時的習慣動作都知道。

「……變態。」

她低聲罵了一句。

這時。

更衣室外傳來管家平穩的聲音。

「主人正在等您。」

露婭沉默了幾秒。

最後還是轉身走向門口。

——

長廊比夜晚時更加安靜。

白天的魔王城沒有她想像中的陰森。

只有安靜。

一種過於秩序的安靜。

露婭一邊往前走。

一邊觀察四周。

牆面與地板雖然華麗。

卻能看見不少細微磨損的痕跡。

有些來自歲月。

有些則像長年使用留下的刮痕。

這裡不是一座被怪物佔據的巢穴。

而是真正有人生活的地方。

這個念頭讓她莫名有些不舒服。

因為從小到大。

所有人都告訴她。

魔王城應該是地獄。

而不是眼前這副模樣。

不久後。

史蒂芬停下腳步。

巨大的黑色雕花門扉安靜佇立在長廊盡頭。

「主人就在裡面。」

露婭下意識繃緊肩膀。

馬上又想起昨晚那句話。

——因為妳身上，有牠們想要的東西。

她輕輕握緊拳頭。

下一秒。

門扉緩緩開啟。

晨光透過高窗灑落進室內。

長桌另一端。

魔王正坐在那裡。

已經換上一件黑色襯衫。

只是胸口仍纏著染血的繃帶。

察覺到動靜。

他抬起頭。

紅色眼睛平靜地望了過來。

視線在露婭身上停留了一瞬。

房間安靜了幾秒。

然後。

男人淡淡開口。

「挺適合妳的。」

露婭額角瞬間一抽。

「……你閉嘴。」

她拉開椅子坐下。

語氣依舊帶著警戒。

男人卻只是低低笑了一聲。

沒有繼續調侃。

像是心情意外地不錯。

這反而讓露婭更不爽了。

餐桌上的早餐很豐盛。

但她根本沒什麼胃口。

於是直接開口。

「既然早餐也吃了。」

「我就可以離開了吧。」

魔王端起茶杯。

平靜地喝了一口。

「當然。」

「吃完就回王都。」

露婭手上的叉子頓時停住。

「回王都？」

她抬起頭。

眉頭立刻皺了起來。

「嗯。」

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難道妳想留在這裡？」

露婭愣了一下。

其實她也不知道。

昨晚之前。

她滿腦子想的都是怎麼殺掉這個男人。

可現在。

事情似乎變得越來越奇怪。

白鬼。

魔王城。

還有夢裡那段模糊不清的對話。

所有線索都像纏在一起。

讓她越來越看不懂。

沉默片刻後。

露婭抬起頭。

「至少先回答我幾個問題。」

男人看了她一眼。

沒有拒絕。

「妳想知道什麼？」

露婭盯著他。

猶豫了一瞬。

最後還是問出最想知道的問題。

「妳在守護人類嗎？」

空氣微微安靜了一瞬。

魔王怔了怔。

接著低低笑了。

「守護？」

那笑聲裡沒有任何喜悅。

反而帶著一絲說不出的自嘲。

「我能守護什麼。」

他低頭看著杯中微微晃動的茶水。

聲音平靜。

「只是在履行一些無聊的承諾罷了。」

露婭立刻追問。

「什麼承諾？」

「不關妳的事。」

男人連頭都沒抬起來，回應道。

「少敷衍我！」

魔王卻像沒聽見似的。

重新端起茶杯。

彷彿這個話題已經結束。

露婭忍不住磨了磨牙。

這傢伙真的很討人厭。

每次都像知道答案。

卻偏偏只說一半。

「那你之前為什麼要攻擊北方村落？」

這一次。

魔王沉默得更久。

過了幾秒。

才淡淡開口。

「姑且算是我做的吧。」

露婭眉頭一皺。

「什麼叫姑且？」

男人沒有回答。

只是放下茶杯。

平靜地看向窗外。

「如果有個長相凶神惡煞的人。」

「好聲好氣地叫妳搬家。」

「妳會覺得他是在保護妳。」

「還是想搶走妳的土地？」

露婭頓時語塞。

男人重新看向她。

「答案很明顯，不是嗎？」

露婭張了張嘴。

下意識想反駁。

「可你明明殺了那些村——」

話才剛出口。

她卻忽然停住了。

昨晚的畫面再次浮現在腦海。

那些白鬼出現時。

魔王甚至沒有猶豫。

便直接衝了出去。

胸口忽然有些發悶。

而魔王也沒有反駁。

只是緩緩站起身。

「別浪費時間思考這些無法解決的問題了。」

「回王都。」

「好好過妳原本的生活吧！」

露婭眉頭瞬間皺起。

又來了。

從昨晚開始。

這傢伙就一直想把她趕走。

像是在隱瞞什麼。

又像是在害怕什麼。

彷彿只要她繼續留在這裡。

遲早會發現不該知道的事情。

「我不要。」

男人停下腳步。

緩緩轉過頭。

露婭抬起頭。

直視著那雙猩紅色的眼睛。

「如果你真的是一個人在對抗白鬼。」

「我不能當作沒看見。」

房間安靜了幾秒。

魔王忽然笑了。

像是聽見什麼荒唐的笑話。

「妳想幫我？」

「對。」

露婭眼神堅定說道。

男人低低笑了一聲。

「就憑妳？」

他轉過頭。

紅色眼睛冰冷得可怕。

「昨晚那東西。」

「如果不是法陣。」

「妳已經死了。」

露婭咬緊牙。

卻沒有退縮。

「有些事……」

「就算做不到。」

「也總得有人去做。」

空氣瞬間安靜下來。

男人的瞳孔微微收縮。

像是被狠狠刺中。

露婭卻沒有察覺。

只是繼續說道。

「但是。」

「不該全部由一個人去扛。」

下一秒。

轟——

黑色魔力驟然擴散。

餐桌上的茶杯甚至微微震動起來。

「別以為——」

魔王猛地抬起頭。

聲音第一次失去平靜。

「所有事情都能靠一頭熱血解決！」

露婭整個人愣住了。

這是她第一次看見魔王如此失態。

而後方。

史蒂芬只是默默扶了扶眼鏡。

嘴角甚至微微揚起。

像是在欣賞什麼有趣的戲劇。

房間重新陷入安靜。

許久之後。

男人深吸了一口氣。

重新壓下翻湧的情緒。

「總之。」

「吃完就離開！」

「我不要。」

露婭想也不想地回答。

魔王額角青筋微微跳動。

兩人隔著長桌對視。

誰也沒有退讓。

最後。

男人忽然冷笑了一聲。

「好。」

他轉過身。

黑色長衣微微揚起。

「如果妳能證明自己有資格留在北方。」

「我就不趕妳走。」

露婭立刻站起身。

「怎麼證明？」

魔王頭也不回。

聲音平靜地傳來。

「跟我來。」

他推開大門。

晨光照進長廊。

「訓練場。」

露婭愣了一秒。

下一秒。

少女立刻咬著牙抬起頭。

「好啊！」

「誰怕誰！」

雖然心裡又冒出一大堆問題...

為什麼魔王城裡會有訓練場？

還有。

她到底要怎麼打贏魔王？

但事已至此。

露婭根本沒有退縮的打算。

她用力哼了一聲。

隨即快步跟了上去。

——

穿過數條長廊後。

視野忽然開闊起來。

映入眼簾的。

是一座巨大得誇張的露天訓練場。

地面鋪滿細沙。

四周牆壁遍布刀痕與裂紋。

有些地方甚至還能看見修補過的痕跡。

沒有雕像。

沒有裝飾。

甚至連多餘的擺設都沒有。

空曠。

安靜。

卻充滿壓迫感。

與那華麗得近乎異常的城堡內部相比。

這裡更像是真正用來戰鬥的地方。

露婭的視線很快落到一旁武器架上。

刀。

劍。

長槍。

戰斧。

各式武器整齊排列。

幾乎涵蓋了所有常見兵器。

她想也沒想。

直接走上前。

一把抓起其中一柄長槍。

槍尖拖過地面。

發出刺耳摩擦聲。

然而。

就在她準備開口挑釁的瞬間。

魔王忽然抬起手。

漆黑法陣在地面展開。

下一秒。

某種東西緩緩從法陣中央升起。

露婭原本還皺著眉。

可當她看清那東西時。

整個人忽然愣住了。

「……」

那是一把長矛。

她再熟悉不過的長矛。

「用這把應該比較順手吧。」

魔王淡淡說道。

露婭的呼吸微微一滯。

「我的長矛...」

那把原本在王國時就陪伴她許久的武器。

也是——

她昨天戰鬥時的那把槍。

露婭呼吸微微停了一瞬。

因為那把槍——

已經被修復好了。

原本戰鬥留下的裂痕與磨損全都消失不見。

槍身甚至重新拋光過。

深紅色紋路在燈光下泛著低調光澤。

鋒刃鋒利得近乎冰冷。

就像全新的一樣。

不。

甚至比她過去使用時狀態更好。

露婭站在原地。

一時沒說話。

她原本以為。

那把武器早就被丟掉了。

畢竟。

那是她用來取魔王性命的武器。

可現在。

男人又親自將它送回她手中。

「你……」

露婭下意識開口。

可話到嘴邊。

卻又硬生生嚥了回去。

男人則是挑了挑眉。

她立刻別開視線。

表情重新恢復成原本不悅的模樣。

彷彿剛剛那一瞬間的動搖根本不存在。

「果然很討人厭……」

少女在心中念道。

接著。

她握緊長矛。

指向前方。

「來吧！」

「不用手下留情！」

魔王看了她一眼。

卻只是搖了搖頭。

隨後抬起手。

指向訓練場中央。

露婭順著方向望去。

下一秒。

空氣忽然開始扭曲。

漆黑霧氣緩緩浮現。

紫黑色術式紋路在地面迅速蔓延。

黑霧不斷壓縮。

凝聚。

最後。

逐漸形成一道高大的人影。

漆黑鎧甲。

詭異長刃。

甚至連那股壓迫感都真實得不像法術。

露婭瞳孔微微一縮。

「……竟然用法術製造分身來當我的對手？」

魔王雙手抱胸。

語氣平淡。

「我親自當妳的敵人。」

「妳還不如直接回王都算了。」

露婭額角青筋瞬間一跳。

「少瞧不起人了！」

「那就證明給我看。」

儘管少女現在很想衝上去揍這個男人一拳。

但眼下。

她確實只能用實力證明自己能留下來。

露婭沒有再多說什麼。

轉身走向訓練場中央。

接著。

深深吸了一口氣。

重新握緊手中的長矛。

下一秒。

她整個人的氣場瞬間變了。

原本殘留的困惑與動搖。

在握住武器的瞬間全數沉入心底。

取而代之的。

是她最熟悉的姿態。

戰士的姿態。

雙腿壓低。

肩膀放鬆。

槍尖微微下沉。

黃偏綠的瞳孔死死鎖定前方的人影。

空氣彷彿也跟著緊繃起來。

遠處。

魔王與史蒂芬安靜看著這一切。

而訓練場中央。

那道漆黑鎧甲人影也緩緩舉起武器。

動作與露婭幾乎同步。

露婭眉頭微微皺起。

接著。

嘴角揚起一抹不服輸的弧度。

「……就先拿你來出出氣吧。」

話音落下的瞬間。

轟——！！

地面猛然炸裂。

露婭的身影幾乎化作一道紅白色殘影。

瞬間衝了出去。

白色長靴在沙地上劃出兩道深深痕跡。

酒紅色長髮在身後猛然甩開。

整個人壓低重心。

長矛向後拉出一道危險弧線。

宛如鎖定獵物的猛獸。

「接招吧——！」

訓練場中央。

那道漆黑身影依舊站在原地。

沒有呼吸。

沒有氣息。

甚至感受不到任何生命存在。

就像一具單純由黑霧構成的鎧甲。

然而。

就在露婭踏入攻擊距離的瞬間。

咚！

漆黑頭盔緩緩抬起。

下一秒——

轟！！！

黑色衝擊瞬間炸開。

露婭瞳孔猛然收縮。

太快了。

她甚至來不及看清。

那道身影便已跨越數十公尺距離。

巨大黑刃正面朝她斬落。

鏘——！！！

火花四濺。

露婭雙手握緊長矛。

硬生生擋下這一擊。

然而。

腳下地面卻瞬間崩裂。

「唔——！」

雙臂傳來劇烈震動。

整個人被壓得向下一沉。

好重。

這根本不是正常人類能揮出的力量。

而更讓她感到發寒的是——

那東西的動作。

太自然了。

不像魔物。

不像傀儡。

更不像單純的法術造物。

反而像是某個身經百戰的戰士。

被強行塞進這副黑色鎧甲裡。

轟！

黑影再次發力。

露婭立刻側身卸力。

整個人低空滑開。

長矛順勢反手橫掃。

赤紅色鋒刃撕裂空氣。

狠狠轟向對方腰側。

砰——！！

黑影像炮彈般倒飛出去。

直接撞上訓練場邊緣的牆壁。

碎石四散。

煙塵飛揚。

露婭立刻露出得意表情。

轉頭看向遠處。

「怎麼樣——」

然而。

話才說到一半。

她卻愣住了。

因為站在遠處的魔王根本沒有任何表情。

甚至微微皺起眉頭。

接著朝她使了個眼神。

像是在提醒什麼。

露婭怔了一下。

下意識轉頭。

看向剛才黑影撞上的位置。

下一秒。

她的背脊瞬間竄過一股寒意。

空的。

那裡什麼都沒有。

原本應該倒在牆邊的黑影。

已經消失了。

「什——」

呼！！

破風聲從側面襲來。

幾乎是本能反應。

露婭猛地後仰。

一道黑色長刃貼著她鼻尖劃過。

冰冷殺意幾乎擦著臉掠過。

少女瞳孔微縮。

下一秒。

整個人直接下腰。

長髮幾乎掃到地面。

驚險避開這一擊。

而黑影的攻擊卻完全沒有停下。

第二擊。

第三擊。

第四擊。

漆黑刀光不斷落下。

速度快得令人窒息。

鏘！

鏘！！

鏘——！！！

火花接連炸開。

露婭不斷後退。

長矛與黑刃瘋狂碰撞。

整個訓練場充斥著金屬撞擊聲。

然而。

在連續交鋒之中。

她卻逐漸找回節奏。

甚至開始反擊。

「哈！」

長矛猛然刺出。

逼退黑影。

接著順勢旋轉。

槍尾狠狠砸向對方胸口。

砰！

黑影被擊退數步。

露婭忍不住勾起嘴角。

一定是怕我打贏吧。

少女忍不住想到。

畢竟。

從見面開始。

這傢伙就一直想把她趕回王都。

然而。

露婭並不知道。

此刻男人腦海裡浮現的。

卻是完全不同的念頭：

為什麼就不能當個普普通通的女孩就好……

魔王握緊拳頭。

視線始終沒有離開訓練場中的少女。

而旁邊。

史蒂芬則輕輕撫著鬍鬚。

像是在欣賞某段久違的回憶。

「她的動作。」

老人忽然開口。

「和她父親年輕時還真像呢。」

空氣微微安靜。

魔王冷冷瞥了他一眼。

那眼神明顯帶著警告。

史蒂芬卻只是笑了笑。

彷彿什麼都沒看見。

「差不多夠了。」

魔王冷聲說道。

然而。

就在這時。

訓練場中央的黑影忽然改變了動作。

原本不斷進攻的黑影。

忽然停下腳步。

接著。

側身。

旋轉。

下壓。

那動作乾淨得讓露婭瞳孔微微收縮。

——太熟悉了。

鏘！

長矛被輕易格開。

黑影一步踏進她的內側。

接著。

肩膀微沉。

重心下壓。

身體斜切。

那瞬間。

露婭的呼吸幾乎停住。

因為她看過。

她曾經看過這種動作。

轟！！

地面瞬間被切出一道裂痕。

黑影沒有停下。

第二段。

第三段。

第四段。

整套連擊流暢得近乎完美。

像經歷過無數場生死戰鬥。

被千錘百鍊後留下的殺人技。

露婭的臉色第一次真正變了。

因為她認出來了。

那不是現在任何流派的槍術。

而是王國歷史課本中。

只剩殘頁記載的古老劍術。

不可能。

那套戰技。

明明早在二十三年前就已失傳。

而最後一位使用者——

正是討伐魔王的勇者。

鏘——！！

長矛脫手飛出。

露婭整個人被狠狠震飛。

背部重重砸向地面。

肺部像被硬生生壓碎。

「咳——！」

她艱難撐起身體。

然而。

黑影已經再次逼近。

太快了。

現在的她。

根本跟不上。

露婭咬緊牙關。

強行抬起頭。

卻明白一件事。

來不及了。

下一擊

少女只能下意識閉上眼睛。

然而。

黑色劍刃停在她眉心前方不到半寸。

數秒後。

黑影緩緩收劍。

身體重新化作黑霧。

消散於空氣之中。

整個訓練場重新安靜下來。

只剩下露婭急促的喘息聲。

遠處。

魔王只是平靜地看著她。

「夠了。」

那不是嘲諷。

更像早已看見結果後的結論。

「這樣。」

「可以乖乖回去了嗎？」

魔王平靜地看著她。

露婭躺在地上。

胸口劇烈起伏。

每一次呼吸都伴隨著肺部傳來的刺痛。

汗水沿著額角滑落。

浸濕了臉頰。

可她卻沒有回答。

只是死死瞪著天空。

不甘心。

真的很不甘心。

明明已經變強了。

明明一路走到這裡。

甚至敢獨自闖進魔王城。

結果。

卻連一個法術製造出來的戰士都打不贏。

少女咬緊牙關。

指尖甚至微微陷進地面的沙土裡。

魔王看了她幾秒。

似乎已經得到答案。

於是轉過身。

準備離開。

然而。

就在這時。

「等等！」

少女忽然開口。

聲音比剛才更加急促。

魔王的腳步微微停頓。

卻沒有回頭。

露婭緩緩撐起身體。

目光死死盯著他的背影。

「讓我問完最後一個問題。」

她喘著氣說道。

「問完我就回去。」

訓練場陷入短暫沉默。

露婭深吸一口氣。

腦海裡不斷重複著那些動作。

那些步法。

那些連擊。

還有那股令她毛骨悚然的熟悉感。

「為什麼——」

她的聲音微微顫抖。

「它會使用勇者的劍術？」

空氣忽然安靜了下來。

連風聲似乎都停滯了一瞬。

魔王依舊背對著她。

沒有說話。

露婭卻繼續追問。

「那套劍術早就失傳了。」

「最後一位使用者……」

她死死握緊拳頭。

「是二十三年前的勇者。」

「你把勇者怎麼了？」

訓練場再次陷入沉默。

只有微風吹過牆面的聲音。

許久。

魔王才終於開口。

語氣平靜得可怕。

「這問題還真長。」

他淡淡說道。

「不過答案也很簡單。」

露婭的心臟莫名漏跳了一拍。

下一秒。

男人先是平靜地說道。

「他像你一樣自不量力卻又異常執著。」

接著微微轉頭看向少女。

「所以我只好...」

「親手殺了他！」

猩紅色的眼神裡只有憤怒以及不屑。

世界彷彿安靜了一瞬。

露婭瞳孔猛然收縮。

而魔王只是回過頭。

只是站在陽光與陰影交界處。

平靜補上一句。

「所以這世上。」

「沒有人比我更熟悉他的劍。」

訓練場陷入沉默。

少女眼睛瞪大。

胸口像被什麼東西狠狠堵住。

卻又像是自己堅信的事情獲得了驗證。

幾秒後，

「你果然是惡魔……！」

露婭幾乎是咬著牙說出這句話。

手指不自覺攥緊地面。

然而。

魔王沒有反駁。

甚至沒有解釋。

只是安靜站在原地。

那份沉默。

反而讓露婭更加憤怒。

因為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那是很多很多年前。

久遠到她幾乎快忘記的記憶。

——

王都正在舉辦出征典禮。

整條街都擠滿了人。

歡呼聲此起彼落。

所有人都在喊著同一個名字。

勇者。

年幼的露婭在人群最前面。

然後。

她看見了那道身影。

黑色鎧甲。

披著長長披風。

即使戴著頭盔。

依舊讓人感到安心。

那時候的她其實很緊張。

因為父親和母親也在遠征隊裡。

小小的露婭努力踮起腳尖。

朝著遠處大喊。

「勇者大人——！」

男人接著走了過來。

在她面前緩緩蹲下。

「怎麼了？」

「小露婭。」

那道聲音低沉而溫和。

年幼的露婭緊張得連話都快說不好。

「你、你要跟爸爸媽媽去北方嗎？」

男人微微一愣。

接著笑了。

「對啊。」

他抬起手。

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我們會把所有壞人都趕跑。」

小露婭立刻追問。

「那你會保護他們嗎？」

男人沒有任何猶豫。

「當然囉！」

那時候的陽光很亮。

小女孩只看得到男人的下半張臉。

而男人的聲音卻格外清晰。

「我會保護好他們。」

「那勇者大人也會保護我嗎？」

男人忍不住笑了。

「當然。」

他輕輕揉了揉她的頭髮。

「你也是勇者小隊的一員喔！」

「所以。」

「小露婭要乖乖看家，等我們回來。」

——

那時候。

所有人都相信勇者會回來。

然後世界重新恢復和平。

可是。

他沒有回來。

父母親也沒有回來。

只留下那二十多年來不斷重複的夢...

勇者一人為了守護人類而犧牲。

可現在。

殺死勇者的人。

正站在她面前。

而且還能如此平靜地說出那句話。

——我親手殺了他。

露婭慢慢低下頭。

瀏海遮住了眼睛。

聲音卻比剛才更加低沉。

「像你這種怪物……」

「根本不會了解他！」

少女握緊雙手。

大聲吼道。

「他比你強大多了！」

女孩低下頭。

身體無法控制的顫抖。

魔王的腳步聲再次響起。

低沉而平穩。

男人沒有回頭。

只是淡淡丟下一句。

「說夠了就回去吧。」

然而。

就在這時。

呼——

一陣異樣的狂風忽然吹過訓練場。

魔王的腳步瞬間停住。

史蒂芬也同時抬起頭。

兩人的反應幾乎一模一樣。

露婭愣了一下。

順著他們的視線望向天空。

下一秒。

她的瞳孔微微收縮。

天空之上。

不知何時出現了一個巨大的漩渦。

雲層正以驚人的速度被吸向中心。

彷彿天空本身正在扭曲。

魔王的眉頭第一次真正皺了起來。

「不是吧……」

他低聲呢喃。

「也太近了。」

下一秒。

他猛地轉頭。

聲音比剛才嚴厲許多。

「給我待在城堡裡。」

「不準出去。」

露婭微微一愣。

而魔王已經繼續說下去。

「等我回來。」

「然後立刻回王都！」

接著。

他看向旁邊的史蒂芬。

「看好她。」

「是。」

老管家微微行禮。

露婭卻立刻反應過來。

「那是白鬼嗎？」

她忍不住大喊。

「你該不會又要一個人去吧？！」

然而。

魔王沒有回答。

下一秒。

黑霧從腳下炸開。

整個人化作一道漆黑煙影。

朝著漩渦方向疾馳而去。

只留下狂風不斷吹拂著訓練場。

露婭愣愣看著天空。

而一旁。

史蒂芬則望著遠去的背影。

輕輕嘆了口氣。

「這樣真的好嗎……主人。」

「你說什麼？」

露婭立刻轉頭。

眼眶仍有些溼潤。

老管家卻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

露出一貫的優雅笑容。

「沒什麼。」

「還是等主人回來之後。」

「親自向您解釋吧。」

露婭忍不住翻了個白眼。

「他什麼時候有好好解釋過事情了。」

史蒂芬聞言。

居然認真思考了幾秒。

最後點了點頭。

「這倒也是。」

「那…不介意我在城堡裡逛逛吧？」

少女試探性的問道。

而老人則笑著攤開手。

「不介意。」

露婭微微挑眉。

「真的？」

「當然。」

史蒂芬笑得十分和藹。

「我的任務只有確保您不離開城堡。」

說到這裡。

老人忽然眨了眨眼。

語氣甚至帶上幾分神秘。

「順帶一提。」

「如果是老夫的話——」

他微微抬起手杖。

指向遠方。

「會從東南方的高塔開始逛起。」

露婭微微一怔。

而史蒂芬只是笑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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