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與雪上：最後的勇者 - 第 10 章不願面對的真相

兩天後。

露婭終於回到諾斯德。

厚重城門映入眼簾的瞬間。

她幾乎沒有停下。

沾滿血與雪的戰靴直接衝過街道。

連周圍行人的驚呼聲都沒理會。

她現在腦中只剩一件事。

必須立刻稟報。

白鬼的存在。

北方真正的真相。

還有——

魔王。

「我有急事要見國王！」

守城信使一愣。

下一秒。

立刻認出了她。

「露婭小姐？！」

他眼睛瞬間睜大。

「真的是您....！」

周圍士兵也露出震驚神情。

信使甚至露出又驚又喜的表情。

「看來討伐真的成功了！」

露婭呼吸猛地一滯。

「……不。」

她立刻開口。

聲音甚至比自己想像中還要沙啞。

「不是那樣。」

她抬起頭。

那雙黃偏綠的眼睛裡。

還殘留著一路奔波後的疲憊與混亂。

「我有很重要的事情。」

「必須立刻告訴國王。」

信使怔了怔。

似乎第一次察覺到——

露婭的狀態不太對。

但他還是很快點頭。

「……好。」

「請跟我來。」

——

不久後。

露婭已經站在王宮大殿中央。

長途奔波後的披風仍沾著雪。

白色長靴甚至還殘留乾掉的血跡。

而大殿內。

則安靜得令人窒息。

露婭將北境發生的一切說完後。

整個大殿。

瞬間陷入混亂。

「不可能……」

「如果她說的是真的，那北方這幾年——」

「應該立刻增派軍隊！」

「不，現在連敵人是什麼都還沒確認！」

「萬一只是魔王故意散播的謠言呢？」

兩側貴族與將領開始七嘴八舌地爭論。

有人主張立刻採取行動。

有人認為應該先派偵查部隊重新確認北方。

但也有不少人——

已經開始用懷疑的眼神看著露婭。

「她是不是已經被魔王洗腦了？」

「北征失敗後精神崩潰也不奇怪……」

「居然替魔王說話……」

露婭拳頭慢慢握緊。

額角甚至隱隱浮現青筋。

就在這時。

「肅靜。」

國王低沉的聲音響起。

整個大殿瞬間安靜下來。

王座上的老人緩緩抬起目光。

靜靜看著露婭。

「露婭小姐。」

「您的意思是——」

他停頓了一瞬。

「如今的魔王。」

「其實就是當年的勇者。」

「而且這幾年來。」

「他一直都在替人類抵禦北方那所謂的……『白鬼』？」

露婭咬了咬牙。

最後還是點頭。

「……是的。」

她深吸了一口氣。

「但魔王……不是。」

她聲音微微停頓。

像還無法習慣那件事。

「勇者已經快撐不住了。」

大殿再次安靜。

「我們必須立刻加強北方軍備。」

「就算不是幫助他——」

露婭抬起頭。

語氣第一次真正帶上急迫。

「也至少該先強化邊境防禦。」

一名老將軍忽然皺起眉。

「妳剛才說。」

「那些白鬼的實力遠在妳之上？」

露婭身體微微一僵。

「……是。」

老人瞇起眼。

「那麼。」

「勇者又是如何一個人抵擋整個北境這麼多年？」

空氣忽然安靜了一瞬。

露婭腦海裡。

再次浮現男人身上的黑霧。

她慢慢低下聲音。

「他……」

「使用了黑魔法。」

下一秒。

整個大殿徹底譁然。

「黑魔法？！」

「不可能！」

「那不是早就失傳的禁法嗎？！」

「傳說中那種力量雖然近乎無所不能——」

一名宮廷術士猛地站起身。

臉色甚至有些發白。

「但代價是逐漸失去理智。」

「最後走火入魔。」

「甚至……變成怪物。」

眾人又開始躁動。

「他……不是怪物！」

露婭下意識開口。

聲音甚至有些顫抖。

「他是用黑魔法——」

她咬了咬牙。

「在對抗那些生物。」

腦海裡。

再次浮現那道滿身鮮血的背影。

還有魔王一次次衝向白鬼的畫面。

「我親眼看見了。」

「他跟那些東西戰鬥的樣子。」

可下一秒。

大殿內立刻響起更多質疑聲。

「騙子。」

「她肯定被洗腦了。」

「魔王最擅長蠱惑人心……」

「她是在慫恿我們繼續派兵去北方送死！」

露婭猛地抬頭。

「我沒有！」

「肅靜！！」

國王第二次厲聲開口。

整個大殿再次安靜。

老人緩緩靠回王座。

蒼老目光平靜地落在露婭身上。

「露婭小姐。」

「我很感謝您這次拼死帶回的情報。」

他的語氣依舊溫和。

可不知道為什麼。

露婭卻忽然感到一股莫名寒意。

「不過。」

「第一。」

「目前沒有人能證明您所說的一切屬實。」

「第二。」

國王微微停頓。

「即便那些事情都是真的。」

「若現在直接將白鬼與魔王的消息公諸於世——」

他低聲道。

「勢必會引起整個王國的恐慌。」

露婭呼吸微微一滯。

「所以……」

她慢慢握緊拳頭。

「您的意思是。」

「您什麼都不會做嗎？」

「不。」

國王緩緩搖頭。

「並不是。」

下一秒。

那雙蒼老眼睛微微瞇起。

「我是想說——」

「能否請露婭小姐再次前往北方。」

「邀請魔王。」

他停頓了一瞬。

像是刻意修正稱呼。

「……不。」

「邀請『勇者大人』回到諾斯德。」

大殿內微微騷動。

而國王則繼續平靜說著。

「由他親自向王國說明北方狀況。」

「相信到時。」

「若各位親眼見到——」

「那位能駕馭黑魔法的勇者大人。」

他緩緩掃視整個大殿。

「王國士氣必定會大幅提升。」

「屆時。」

「我們自然也會傾盡全力支援勇者大人。」

短暫沉默後。

立刻有人附和。

「沒錯！」

「國王陛下說得有理！」

「只要勇者還活著——」

「人民一定會重新振作！」

「說不定還能再次討伐北方！」

露婭卻慢慢睜大眼。

因為她忽然明白了。

這些人根本不在乎北方現在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們只在乎。

「勇者」這個象徵。

她咬緊牙。

「……您的意思是。」

整個大殿微微安靜。

露婭抬起頭。

那雙黃偏綠的眼睛裡。

第一次真正浮現怒意。

「要他暫時放下北方戰線。」

「來這裡——」

她一字一句開口。

「向諾斯德宣示忠誠嗎？」

國王靜靜看著她。

那雙蒼老眼睛裡。

依舊看不出真正情緒。

「我們必須確認——」

他緩緩開口。

「他是否還站在人類這一方。」

露婭眉頭瞬間皺起。

而國王則繼續平靜說道：

「畢竟。」

「要人們在一夕之間相信——」

「那位惡名昭彰的魔王，其實就是當年的勇者。」

他輕輕搖頭。

「實在太困難了。」

「我相信。」

「露婭小姐應該能理解。」

露婭沉默了。

她知道。

再繼續爭論下去。

也不會有結果。

因為眼前這些人。

根本沒有真正見過北方。

更沒有見過——

那片白雪裡真正存在的東西。

她慢慢咬緊牙。

最後。

像強行壓下情緒般開口。

「……好。」

「我這就折返回魔王城。」

可下一秒。

「不不不。」

國王卻忽然輕輕擺手。

露婭一愣。

老人緩緩靠上王座。

語氣依舊溫和。

「露婭小姐。」

「您的歸來。」

「已經讓許多人認為——」

「您成功討伐了魔王。」

露婭瞳孔微微一縮。

下一秒。

她終於察覺到了。

剛才進城時。

那些歡呼聲。

那些興奮眼神。

還有一路上不斷響起的：

「北征成功了！」

「露婭小姐回來了！」

她原本以為。

只是因為自己活著回來。

可現在。

國王卻平靜地說出了真相。

「現在整座王城內外。」

「都正在大肆慶祝。」

老人低聲笑了笑。

「自從二十三年前勇者北征後。」

「人民已經很久——」

「沒有聽見過這樣的好消息了。」

露婭胸口忽然一沉。

「所以。」

國王看著她。

「至少先留下幾天吧。」

「否則。」

「人們會起疑心。」

爭論聲戛然而止。

而國王的聲音。

依舊平穩得近乎溫柔。

「就當作——」

「是為了人民。」

「而且。」

「您也確實需要休息與整頓。」

「等狀態恢復後。」

「再重新出發也不遲。」

露婭沒有說話。

只是慢慢握緊了拳頭。

因為她忽然發現。

從自己踏進王城那一刻開始。

整件事——

似乎就已經不再由她決定了。

「……好。」

露婭低低開口。

垂在身側的雙手。

早已不自覺緊緊握起。

她知道。

現在拒絕。

只會替自己引來更多麻煩。

而且——

她也確實需要時間整理。

北方。

白鬼。

法里昂。

還有父親。

短短幾天內發生的一切。

早就讓她的大腦幾乎無法負荷。

王座上的國王微微點頭。

「感謝您的理解。」

接著。

那雙蒼老眼睛再次落在她身上。

「另外。」

「還請露婭小姐——」

「暫時不要對外公開今天的事情。」

露婭眉頭微微皺起。

而國王則依舊維持著那副溫和語氣。

「畢竟。」

「沒有必要在這種時候。」

「額外造成人民恐慌。」

他輕聲道。

「您說是吧？」

短暫沉默後。

露婭低低回了一句。

「……我知道了。」

她沒有再多說什麼。

只是轉過身。

一步一步朝大殿外走去。

長靴踩在冰冷地面。

發出空曠回音。

而她垂在身側的雙拳。

卻始終沒有鬆開。

直到宮殿大門在身後緩緩關閉。

露婭也始終沒有再回頭。

露婭離開後。

厚重宮門緩緩關閉。

原本安靜的大殿。

氣氛卻忽然變了。

剛才那些激烈爭論的大臣。

此刻全都低下頭。

像在等待真正的命令。

沉默持續了幾秒。

終於。

一名站在王座旁的大臣低聲開口。

「……陛下。」

「您真的打算——」

他停頓了一瞬。

「邀請魔王入城嗎？」

王座上的老人沒有立刻回答。

只是靜靜望著露婭離開的方向。

過了片刻。

才低低笑了一聲。

「呵呵……」

老人慢慢靠回王座。

渾濁雙眼微微瞇起。

「不能駕馭的力量。」

「不管是魔王——」

「還是勇者。」

他輕輕敲了敲扶手。

「都會動搖王室的權力。」

眾人同時閉上了嘴。

而老人則繼續平靜說道：

「更何況。」

「南方那些國家。」

「一直都對諾斯德虎視眈眈。」

他低低笑了笑。

「尤其是薩蘭。」

那雙蒼老眼睛裡。

微微閃過冷意。

「如今放出『露婭成功討伐魔王』的消息後——」

「估計。」

「他們也會安分一陣子。」

大臣們彼此對視。

卻沒有人敢接話。

短暫沉默後。

另一人低聲開口。

「那……露婭小姐那邊呢？」

王座上的老人微微揚起嘴角。

那笑容。

卻讓人莫名發寒。

「把她留在我們身邊。」

「不就好了嗎？」

空氣再次凝固。

而下方那名黑衣男人。

則慢慢低下頭。

「……小的明白了。」

下一秒。

國王緩緩站起身。

厚重披風自王座旁垂落。

他一步一步走向高台前方。

接著。

慢慢舉起雙手。

蒼老卻低沉的聲音。

在整個大殿迴盪。

「為了諾斯德。」

短暫寂靜後。

下方所有貴族、大臣、將領。

同時低下頭。

整齊的聲音響徹整座王宮。

「為了諾斯德！！」

整齊低沉的聲音。

在整座王宮內不斷迴盪。

而就在大殿角落。

無人注意的陰影之中。

一道身影靜靜站著。

斗篷遮住了面容。

只能隱約看見那雙微微收緊的眼睛。

他沉默地望著高台上的國王。

又看向那些高喊著「為了諾斯德」的人們。

許久後。

才低低開口。

聲音幾乎被周圍歡呼徹底淹沒。

「……必須趕快通知露婭小姐才行。」

———————

夜幕降臨，

露婭走出宮殿後。

原本只想立刻回家。

回去見爺爺奶奶。

回到那個至少還能讓她喘口氣的地方。

可當她真正踏出王宮大門時——

眼前的景象。

卻讓她整個人愣住了。

街道上。

到處都是歡呼聲。

旗幟。

煙火。

遊行。

大量人群擠滿整座王城。

酒館外甚至掛滿了：

「討伐魔王成功！」

「諾斯德的新勇者！」

之類的布條。

人們高舉酒杯。

歡呼著她的名字。

像在慶祝某場偉大戰爭的勝利。

露婭站在人群中央。

卻只覺得胃裡一陣翻騰。

她一眼就看得出來。

這是王室故意放出的消息。

利用她的歸來。

大肆宣傳。

穩定民心。

震懾南方諸國。

可問題是——

她根本沒有打倒魔王。

不只沒有。

她甚至還被那個男人逼著低頭認輸。

如今看著整座王城為「討伐成功」瘋狂歡呼。

只讓身為角鬥士的她。

感到一股強烈噁心。

而最讓她難受的是——

她開始聽見。

有人高喊：

「勇者露婭！！」

「是勇者大人！！」

露婭腳步瞬間一僵。

胸口像被什麼狠狠刺了一下。

勇者。

這個詞。

如今聽起來卻異常沉重。

她下意識壓低視線。

只想趕快離開這裡。

可下一秒。

一道熟悉聲音忽然響起。

「露婭！！」

米娜叫道。

她抬起頭。

幾名熟悉身影早已站在王宮外等著她。

那是她過去在角鬥場並肩作戰的戰友。

「真有妳的啊！！」

「做到連勇者都做不到的事情！」

「不愧是我們的狼焰女孩！」

另一人直接大笑著拍上她肩膀。

「走啦！」

「酒吧都快被那群人擠爆了！」

「大家都在等妳回去慶祝！」

露婭勉強扯了扯嘴角。

「……呃。」

「我有點累了。」

她低聲開口。

「想先回去休息。」

「順便看看家人。」

「走嘛走嘛！」

另一人立刻勾住她肩膀。

「一下下就好！」

「大家都超想聽妳北征的故事啊！」

就在這時。

周圍民眾也終於注意到——

露婭從宮殿出來了。

「是露婭小姐！！」

「勇者大人！！」

「真的是她！！」

人群瞬間失控般湧了上來。

露婭瞳孔微微一縮。

腳步甚至下意識後退了半步。

她根本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種場面。

而就在這時。

原本還嘻嘻哈哈的角鬥士們。

卻忽然默契地站到她前方。

高大的身影硬生生替她擋住人潮。

「欸欸欸！別擠啦！」

「勇者大人快被你們壓死了！」

「一個一個來！」

「至少讓人喘口氣吧！」

露婭愣了一下。

看著眼前那幾道熟悉背影。

其中一人則回過頭。

無奈笑了笑。

「現在這情況。」

「妳想一個人回家也很難吧？」

他朝旁邊酒吧方向偏了偏頭。

「還是先跟我們走吧。」

無奈之下。

露婭最後還是被半推半就地拉進了酒吧。

「碰——！」

厚重木門被推開的瞬間。

震耳欲聾的歡呼聲立刻炸了開來。

「露婭來了！！」

「勇者大人！！」

「哈哈哈哈我就知道她一定會來！」

整間酒館早已擠滿人。

酒杯碰撞聲。

歡呼聲。

吵鬧音樂。

甚至還有人把印著狼焰圖案的旗幟掛在牆上。

所有人都在慶祝她的「凱旋」。

露婭站在門口。

只覺得胸口越來越沉。

她甚至開始懷疑。

如果現在說出真相。

這些人的表情——

會變成什麼樣子。

「來來來！」

角鬥士們完全沒給她思考時間。

直接把她推到吧台旁。

「今天勇者大人的酒全部我請！」

「你付得起嗎你！」

「閉嘴啦哈哈哈哈！」

酒館裡頓時笑成一片。

露婭勉強扯了扯嘴角。

最後還是默默坐到吧台旁。

腦袋卻還在想著剛才宮殿裡的事情。

而就在這時。

酒館另一頭忽然安靜了幾秒。

下一秒。

一道高大身影站了起來。

那人肩膀寬闊。

身上還殘留著過去角鬥場留下的傷痕。

正是曾經被露婭擊敗的角鬥士冠軍——

里奧。

他舉起酒杯。

大聲開口。

「敬狼焰女孩——」

整間酒館瞬間安靜。

所有人同時望向他。

而里奧則露出豪爽笑容。

「敬諾斯德真正的勇者。」

他高高舉起酒杯。

「露婭！！」

「乾杯——！！」

下一秒。

整間酒館所有人同時舉杯。

震耳欲聾的聲音幾乎掀翻天花板。

「乾杯——！！」

酒液灑落。

歡呼聲此起彼落。

而露婭卻只覺得那句「勇者」像一塊巨石壓在胸口。

就在這時。

里奧忽然轉過身。

咧嘴笑道：

「各位——」

「我們是不是該請勇者大人。」

「說說這次北征討伐魔王的故事啊？！」

「想不想聽！！」

「想——！！！」

整間酒館瞬間炸出歡呼。

原本還低頭坐在吧台邊。

偷偷思考怎麼開溜的露婭。

忽然感覺肩膀被人推了一下。

「欸欸。」

旁邊角鬥士忍著笑。

「在叫妳啦。」

「快上去說故事。」

露婭一愣。

這才後知後覺地抬起頭。

然後。

她整個人僵住了。

因為整間酒館的人——

不知道什麼時候。

已經全部轉過身。

看著她。

那些眼神裡。

有高興。

有驕傲。

有崇拜。

甚至還有孩子正滿眼憧憬地望著她。

而露婭卻忽然發現。

自己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看著台下那些歡呼的人群。

露婭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她站在原地。

耳邊的聲音開始越來越模糊。

腦海裡。

卻不斷閃過這幾天的畫面。

魔王城。

滿身傷痕的男人。

窗外那些沒有臉的白鬼。

村莊裡四散奔逃的人群。

鮮血。

尖叫。

還有剛才宮殿裡——

國王平靜地下達封口命令的模樣。

最後。

那張幾乎已經不像人類的臉。

再次浮現在她眼前。

——露婭⋯跟我⋯回家⋯

露婭呼吸瞬間停滯。

胃裡忽然猛烈翻攪。

「唔——」

下一秒。

她猛地彎下腰。

剛剛勉強喝進去的酒。

直接控制不住地吐了出來。

「——？！」

整間酒館瞬間安靜了一秒。

露婭低著頭。

肩膀甚至還在微微發抖。

而下一刻。

「哈哈哈哈哈哈！！」

酒館內忽然爆出大片笑聲。

「真的假的啊！！」

「我們的勇者大人居然變這麼不會喝了？！」

「北征回來反而退步啦哈哈哈哈！」

里奧也忍不住大笑。

一邊拍著桌子。

「喂喂！」

「露婭妳以前不是最能喝的嗎？！」

他笑著回過頭。

原本還想繼續調侃。

可下一秒。

表情卻微微一頓。

因為他終於看見了。

露婭現在的樣子。

臉色蒼白。

呼吸凌亂。

甚至連手都在微微發抖。

而站在露婭旁邊的米娜。

則早已皺起眉。

一邊低頭輕輕扶著露婭肩膀。

一邊抬起眼。

朝里奧微微搖了搖頭。

那眼神很明顯。

——別鬧了。

里奧愣了半秒。

原本臉上的笑意也慢慢收了回去。

他輕咳一聲。

這才有些尷尬地重新轉向眾人。

抓了抓頭。

「咳……真是的。」

「看來我們的大英雄。」

「比想像中還累啊。」

他舉起酒杯。

故意提高聲音。

「大家先讓她休息一下！」

「晚點再來跟各位報告北征故事！」

「喔——！！」

酒館裡很快又重新恢復熱鬧。

只有米娜仍站在露婭身旁。

輕輕皺著眉。

安靜看著她。

「露婭。」

米娜微微皺著眉。

輕輕扶住她肩膀。

「妳還好嗎？」

她是露婭在諾斯德最要好的朋友。

也是少數從角鬥場一路陪她走到現在的人。

露婭低著頭。

呼吸仍有些凌亂。

過了幾秒。

才沙啞地開口。

「……不好。」

她眼角微微泛紅。

不知道是因為剛才劇烈嘔吐後的生理反應。

還是——

她其實真的快哭出來了。

米娜怔了一下。

因為她幾乎從沒見過露婭露出這種模樣。

那個總是像狼一樣硬撐著的人。

現在卻像快碎掉一樣。

而身為多年好友。

米娜也立刻察覺到——

事情絕對不是「北征太累」那麼簡單。

就在這時。

一旁酒保忽然遞來一杯酒。

「這是剛剛有位客人請露婭小姐的。」

米娜眉頭立刻皺起。

下意識就有點不爽。

「喂，她剛才才吐成那樣——」

可下一秒。

酒保卻若有若無地朝她使了個眼色。

視線微微往酒杯底下示意。

米娜一愣。

低頭看去。

這才發現。

酒杯下方。

居然壓著一張摺起的小紙條。

她立刻伸手抽出。

遞給露婭。

露婭皺著眉打開。

下一秒。

兩人同時看見上面的字。

——

「趕快離開諾斯德。」

「不然就離不開了。」

——

空氣瞬間安靜。

露婭瞳孔微微收縮。

剛才還混亂不堪的大腦。

像被冰水狠狠潑醒。

下一秒。

她猛地回過神。

原本渙散的眼神瞬間變得銳利。

露婭立刻抬頭看向米娜。

聲音低沉而急促。

「我得離開這裡。」

接著。

她停頓了一瞬。

像終於下定決心。

「米娜。」

「我需要妳幫我一個忙。」

米娜安靜看著她。

沒有追問。

因為她已經從露婭現在的眼神裡。

察覺到了事情的嚴重性。

那不是普通麻煩。

而是真正會死人的那種。

短暫沉默後。

米娜直接咧嘴一笑。

「沒問題。」

她一把勾住露婭肩膀。

語氣還是一如往常地乾脆。

「包在我身上。」

在米娜的幫助下。

露婭悄無聲息地從酒吧後門離開了。

夜風迎面吹來。

終於讓她混亂的大腦稍微清醒了一點。

兩人迅速翻身上馬。

離開仍沉浸在狂歡中的王城。

一路往郊外奔去。

米娜一邊騎馬。

一邊皺著眉看向露婭。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露婭沒有回頭。

只是低聲開口。

「這裡不是能說話的地方。」

夜風吹亂她酒紅色長髮。

「先回我家。」

——

不久後。

兩人終於回到了位於郊區的小屋。

遠離王城後。

世界像忽然安靜了下來。

沒有歡呼。

沒有遊行。

只有大片隨風搖曳的小麥田。

以及覆蓋整片夜空的星光。

昏黃燈火從木屋窗戶透出。

帶著某種令人鼻酸的溫暖。

門才剛打開。

兩道熟悉身影便立刻迎了上來。

「我們家的小狼回來了！」

奶奶開心得眼角都彎了起來。

爺爺也立刻拍了拍露婭肩膀。

「哈哈！我就知道妳肯定沒事——」

「爺爺奶奶。」

露婭卻直接打斷了兩人。

聲音異常認真。

「先等一下。」

她深吸了一口氣。

「我有急事要跟你們說。」

屋內氣氛瞬間安靜。

下一秒。

露婭低聲開口。

「你們必須跟米娜走。」

「……走？」

爺爺愣了一下。

「什麼意思？」

「搬家。」

米娜也瞬間睜大眼。

一臉震驚與困惑地看向露婭。

「等等——」

她指了指自己。

「搬來我家？！」

露婭立刻轉頭看向她。

那雙黃偏綠的眼睛裡。

第一次浮現近乎懇求的情緒。

「妳是薩蘭貴族。」

「諾斯德王室不敢輕易動妳家。」

她咬了咬牙。

「拜託了。」

米娜整個人怔住。

因為她從沒見過露婭這樣。

「露婭……」

她慢慢皺起眉。

「妳真的嚇到我了。」

「到底發生什麼事了？」

露婭沉默了幾秒。

最後低下頭。

聲音越來越低。

「如果我說了。」

「會連累你們。」

下一秒。

爺爺卻忽然握住了她的手。

那雙滿是歲月痕跡的手掌。

依舊溫暖。

「孩子。」

爺爺輕聲開口。

「沒事的。」

奶奶也慢慢抱住她肩膀。

「全部事情都一個人扛著。」

「會很辛苦的。」

露婭身體微微一顫。

而一旁的米娜則忽然皺著眉開口。

「而且。」

「就算現在讓爺爺奶奶離開。」

「王室也一定會認為——」

她低聲道。

「他們已經知道真相了。」

空氣忽然安靜。

露婭閉上眼。

長長吐出一口氣。

最後。

只能低低苦笑。

「……唉。」

「真的說不過你們。」

接下來。

露婭終於將這次北征發生的事情。

簡短地說了出來。

從白鬼。

到魔王。

到父親。

再到王宮內發生的一切。

而當她說完後。

整個屋子。

安靜得只剩燭火燃燒聲。

最後。

露婭慢慢拿出一袋行囊。

雙手微微顫抖地遞了出去。

「這是……」

她聲音忽然哽住。

「爸爸媽媽的東西……」

下一秒。

奶奶瞬間紅了眼眶。

「喔……我的孩子……」

爺爺奶奶一起將露婭抱進懷裡。

那一瞬間。

露婭差點控制不住情緒。

可她沒有讓自己沉浸太久。

因為她知道。

時間不多了。

露婭慢慢抬起頭。

眼神重新恢復冷靜。

「我知道王室不會輕易放過我。」

她低聲說道。

「但我沒想到——」

「動作會這麼快。」

接著。

她看向米娜。

「米娜。」

「爺爺奶奶就拜託妳了。」

米娜沒有絲毫猶豫。

直接點頭。

「沒問題。」

她語氣異常堅定。

「交給我。」

露婭這才慢慢低下頭。

「今晚就動身。」

接著。

她有些愧疚地看向兩位老人。

「抱歉。」

「替你們添了這麼大的麻煩。」

可爺爺卻只是笑了笑。

輕輕摸著她的頭。

「傻孩子。」

奶奶也溫柔地看著她。

「我們一直都以妳為榮。」

爺爺低聲開口。

「放心去做妳認為正確的事吧。」

「妳的爸爸媽媽——」

他停頓了一瞬。

眼神微微泛紅。

「一定也會替妳感到驕傲的。」

露婭沉默了幾秒。

最後。

才輕輕點了點頭。

「……嗯。」

夜幕降臨。

漆黑夜色。

像一件無形斗篷。

安靜掩護著那輛準備離開的小型馬車。

沒有燈火。

沒有聲響。

只有車輪壓過泥土地時的細微聲音。

大片小麥田在夜風中輕輕搖晃。

遠處的王城燈火。

此刻反而像另一個世界。

露婭站在路口。

靜靜看著正在整理行囊的爺爺奶奶與米娜。

胸口有種說不出的酸澀。

夜風輕輕吹過。

而就在即將分別前。

少女再度拿出他從魔王城取回的照片。

父母與勇者的合照...

露婭的指尖微微顫了一下。

直到現在。

她仍然無法把照片裡的人。

與之前那個男人完全重疊。

可就在這時。

她忽然愣住了。

因為她終於察覺到一件不對勁的事。

露婭慢慢皺起眉。

再次仔細看向照片。

又想起之前城堡中的男人。

那張臉。

那道輪廓。

那種疲憊卻冰冷的眼神。

幾乎——

沒有任何改變。

露婭的呼吸微微停住。

「……等等。」

她下意識低聲呢喃。

「他都沒變老嗎……？」

蠟燭的微光灑落在泛黃的相紙上。

也照亮了那張彷彿被時間遺忘的臉。

露婭慢慢皺起眉。

心裡的疑惑越來越深。

「……應該也是黑魔法造成的吧。」

正常人類不可能數十年都維持原樣。

更何況。

那個男人如今身上的氣息。

早已不像人類。

想到這裡。

露婭不自覺地走向她的祖父母。

少女低下視線。

像猶豫了很久。

才輕聲開口。

「……爺爺奶奶。」

她停頓了一瞬。

「你們……認識勇者嗎？」

空氣微微安靜。

爺爺愣了一下。

隨後笑了。

「當然認識啊。」

他語氣裡甚至帶著些懷念。

「那孩子。」

「沒有家人。」

「是妳爸媽最好的朋友。」

露婭身體微微一僵。

而爺爺則繼續慢慢說著。

「他們一起組隊冒險。」

「一起幫助人。」

「一轉眼——」

老人低低笑了笑。

「都十多年了啊。」

露婭慢慢低下頭。

「……恩。」

那聲音很輕。

甚至藏不住情緒。

奶奶安靜看著她。

像早就察覺到了什麼。

過了幾秒。

才輕輕握住露婭的手。

「發生這種事。」

奶奶低聲開口。

「他肯定……也很不好受。」

露婭瞳孔微微一顫。

而奶奶則繼續溫柔說道：

「爺爺奶奶不會要妳原諒他。」

「但是。」

她輕輕摸著露婭的手背。

「妳要知道。」

「人的意志再強大——」

奶奶停頓了一瞬。

目光慢慢望向遠方夜空。

「哪怕是勇者。」

「也有可能會倒下。」

夜風輕輕吹過。

露婭沉默了很久。

最後。

才低低點頭。

「……我知道了。」

她慢慢抬起頭。

努力讓自己露出平靜表情。

「你們一定要平平安安的。」

一旁的米娜立刻拍了拍胸口。

「放心吧。」

她笑著開口。

「我會照顧好他們的。」

露婭這才轉頭看向她。

短暫沉默後。

輕輕笑了一下。

「……謝謝妳。」

下一秒。

兩人像過去無數次那樣。

額頭輕輕碰在一起。

沒有多餘言語。

卻比什麼都更像告別。

鄉間的夜晚。

只剩下風吹過麥浪發出的聲音。

露婭翻身上馬。

少女慢慢抬起手。

朝三人揮了揮。

「我一定會回來見你們的。」

她低聲開口。

那雙黃偏綠的眼睛裡。

第一次浮現近乎孩子般的不安。

「……我保證。」

奶奶立刻露出溫柔笑容。

「嗯。」

「爺爺奶奶相信妳。」

露婭看著自己的家人。

儘管內心充滿不捨。

少女還是握起韁繩。

最終只帶走了——

母親的筆記本。

父親的匕首。

以及備用的長槍

她沒有帶走那些沉重回憶。

卻也沒有選擇逃避。

夜風掀起披風。

馬蹄聲重新響起。

而這一次。

露婭策馬奔向的方向。

是北方。

那雙黃偏綠的眼睛裡。

已經沒有迷惘。

只剩下某種近乎執拗的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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