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種類似宗教覺醒的狂熱。
應天現在走在學校走廊上,四周的空氣會自動退開。兩旁的高一、高二學弟妹會貼在牆壁上,用一種近乎朝聖的敬畏眼神目送他。
「看,那就是天哥。」 「那就是用一千個紅字把大考中心臉打腫的神人……」
應天回到座位,課桌上塞滿了沒署名的情書、星巴克拿鐵,甚至還有人放了一包全新的「自動爆墨紅色原子筆」當作供品。
原本對他冷嘲熱諷的父母,態度發生了 180 度的大轉變。媽媽每天晚上燉雞湯送到他房間,說話輕聲細語:「天啊,那個華大中文系的教授說想親自面試你,你要不要先準備一下?還有,昨天鄰居張媽媽問你能不能幫她兒子在准考證上簽個名,說是可以辟邪、加持文昌運……」
爸爸則是坐在客廳,一邊喝著高粱一邊跟親戚講電話,聲音大到整棟樓都聽得到:「對啦!我兒子!那個全國唯一滿分!那些教授懂什麼?我兒子這叫天賦異稟!不流俗套!」
應天看著鏡子裡的自己。 黑眼圈不見了,原本因為成績差而畏縮的肩膀,不知道什麼時候竟然挺得筆直。
他開始產生了一種錯覺——也許,自己真的是個天才? 也許那天在考場上,他不是因為逃避現實而發瘋,而是體內那股被壓抑了十八年的文豪之魂,在天意的驅使下進行了一場完美的社會實驗?
「對,我打破了體制。」應天看著窗外,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上揚。 這種站在神壇頂端、俯瞰眾生的感覺,真的太他媽的爽了。
但應天沒注意到的是,神壇底下的信徒們,已經集體卸下了理智的煞車。
全國的補習街幾乎是在一夜之間完成了產業轉型。原本標榜「滿分作文黃金起承轉合」的名師,紛紛撤下文宣,換上了巨大的紅色看板:
【狂賀!本體制大破壞!】 應天派髒話寫作特訓班!熱烈招生中! 特聘文壇大佬親自指導:如何寫出最具「靈魂骨折感」的粗口? 獨家傳授:髒話落筆的輕重、字體崩潰美學、爆墨腕力控制心法!
教室裡,名師在台上拿著放大鏡,分析應天那張被掃描的考卷: 「同學們看好了!應天在第五百個「幹」字的時候,這裡的「十」字往左傾斜了十五度!這叫什麼?這叫「對當代功利主義的斜視」!你們回去每個人給我抄寫「靠ㄒ字五百遍,明天我要檢查你們的憤怒值夠不夠!」
台下幾百個學生一臉虔誠,握著筆瘋狂抄寫。
傳統的國文課、英文單字、數學公式,在這一刻全部變成了垃圾。高三生們集體把課本扔進垃圾桶。 「讀書有什麼用?背那些古人名言能拿滿分嗎?天哥寫一個字就拿25分了!」
一種盲目的捷徑心理,在全國高三生的腦海裡瘋狂滋生。他們認為自己找到了升學體制的後門,只要夠瘋、夠荒謬、夠粗俗,就能拿到通往頂大的門票。
瘋狂從補習班蔓延回了校園課堂。
禮拜三下午的第一節數學課。那個平日裡最嚴厲、最喜歡羞辱後段班學生的禿頂數學老師,一如往常地走上講台。
他啪的一聲把複習講義砸在桌上,冷著臉開口:「今天考試,沒及格的給我去走廊罰站!」
換作以前,台下一定是死寂與認命的嘆息。 但今天,氣氛不一樣。
全班四十個學生,沒有一個人動筆拿講義。所有人整齊劃一地坐在位子上,用一種冰冷、嘲弄、甚至帶著一絲狂熱的眼神,死死盯著台上的老師。
老師眉頭一皺,猛拍講桌:「看我幹嘛?翻開講義!應天,又是你帶頭是不是?」
應天還沒來得及說話,坐在第一排、平時最乖巧聽話的副班長,突然深吸了一口氣,猛地站起身,對著數學老師一字一頓地大喊:
「幹。」
數學老師整個人傻了,顫抖著手指著副班長:「你、你說什麼?你目無尊長!你……」
「幹!」 第二排的三個好學生同時站了起來,扯著嗓子狂吼。
「幹!幹!幹!」 像是點燃了連環引信,整個教室的學生一個接一個站起來。到了最後,全班四十個人全部站在椅子上,臉色漲紅,青筋暴跳,一邊用力踏著地板,一邊對著講台上的老師整齊劃一、震耳欲聾地集體大喊:
「幹——!幹——!幹——!」
那聲音大到連教室的玻璃窗都在劇烈共振。 那是集體的宣洩,那是盲目的狂歡。學生們一邊喊,一邊露出病態的興奮笑容。他們覺得自己正在參與一場偉大的革命,他們正在用「應天精神」砸碎這個逼死人的校園體制。
數學老師臉色由紅轉白,最後變得一片慘白。他看著這群平時唯唯諾諾、現在卻像邪教徒一樣面目猙獰的學生,嚇得連講義都不要了,連滾帶爬地逃出了教室。
教室裡爆發出雷鳴般的歡呼聲。 所有人湧向最後一排,把應天抬了起來,瘋狂地往天上拋。
「天哥萬歲!革命成功!」
「去你的數學!去你的考試!」
被拋在半空中的應天,看著底下那四十張因為狂熱而扭曲、陌生、甚至有些驚悚的同學笑臉,內心深處那股剛剛建立起來的「天才錯覺」,突然裂開了一道縫隙。
他感覺自己不像是帶領軍隊的將軍。 反而像是一個不小心打開了地獄大門,卻不知道該怎麼把惡魔關回去的無能巫師。
這種瘋狂,在兩個月後的學測當天,達到了最高潮。
全國數十萬考生踏進考場。 他們的鉛筆盒裡,沒有修正帶,沒有2B鉛筆。裡面整整齊齊地排著一排又一排、閃爍著冰冷光芒的紅色原子筆。
考場外,家長們甚至不再拜文昌帝君,而是聚在一起討論: 「欸,妳兒子今天準備寫哪個字?我女兒練了兩個月的「操」,聽說那個筆劃爆墨的效果最好。」 「我兒子準備寫「靠」,他大考班的名師說,「靠」字的結構比較複雜,更具有對社會底層的層次批判感。」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QrsIjG9oQ
應天剛在自己的座位坐下,木椅都還沒坐熱,左右兩側就傳來了刻意壓低的悉窣聲。
坐在他左邊的,是同校二班的校花巧柔。平時在學校,巧柔是那種走路自帶清香、連正眼都不會瞧應天這種後段班廢物一眼的頂級正妹。但此時,巧柔卻面帶紅暈,呼吸有些急促地湊了過來。
「天哥……那個,這個送你。」巧柔用雙手遞過來一個用精緻紅紙包著的東西。
應天愣愣地接過來打開,裡面竟然是一條專門用來擦汗的純白蕾絲手帕,但上面卻用紅色的繡線,歪歪斜斜、一針一線地刺了滿滿的「幹」字。
「這是我昨晚熬夜親手刺的。」巧柔眼神裡閃爍著狂熱的崇拜,聲音顫抖地說:「大考班的名師說,只要帶著沾有天哥磁場的髒話去考場,靈魂就能跟大考中心產生共鳴。天哥,祝你今天也爆墨滿分!」
應天嘴角抽搐了一下,還來不及回答,右邊座位也傳來一聲粗獷的低吼。
「天哥!還有我的!」
轉頭一看,是同班那個體育健將、平時滿腦子只有打球和健身的肌肉男啟明。啟明此時一臉肅穆,像是在進行某種黑幫入幫儀式一樣,極其莊重地從書包裡掏出一罐東西,砰的一聲頓在應天的桌上。
那是一罐「紅牛」能量飲料。但瓶身上的標籤已經被啟明用立可白塗掉,用粗麥克筆歪歪扭扭地寫了八個大字:
【應天順意,大吉大利】
「天哥,這是我特別去文昌廟過過香火的『聖水』!」啟明拍著胸脯,壓低聲音一臉神祕地說:「只要喝了這罐,等一下寫『操』字的時候,保證腕力爆棚、力透紙背!我們兄弟的未來,今天全看天哥的玄學加持了!」
巧柔和啟明互看了一眼,隨後兩人同時轉向應天,雙手合十,面目虔誠且整齊劃一地用氣音低喊:
「應天順意,大吉大利!天哥保佑,全體滿分!」
應天看著桌上的髒話蕾絲手帕和「應天順意」紅牛,再看著身邊這兩個平時智商完全正常、此時卻像中了降頭一樣的同學,胃裡頓時一陣翻江倒海。
「應天順意,大吉大利」……這本來是他名字和一句吉祥話的巧合,現在竟然變成了這群瘋子考前的邪教口號。
他看著他們那充滿希望與狂熱的臉孔,突然覺得自己送給他們的不是什麼滿分捷徑,而是一罐包裝精美的劇毒毒藥。
而隨後,下午,國文考科,寫作測驗的鐘聲悍然敲響。
題目發了下來:《當我面對考卷時》。
大考中心為了延續話題,刻意沿用了模擬考的題目。
拿到考卷的那一秒,整個考場發生了台灣教育史上最詭異、也最震撼的一幕——
沒有人閱讀測驗說明。 沒有人思考起承轉合。 所有人,全台數十萬考生,在同一時間,大吼了一聲,集體落筆!
「唰——!唰——!唰——!」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4s95TGKEBR
「叮!叮!叮!叮!」
那是數十萬枝紅色原子筆同時瘋狂敲擊、摩擦米白色稿紙的聲音。 那不是寫字的沙沙聲,那是金屬與紙張高速撕裂的尖叫。整個考場裡只剩下密密麻麻、如同MG08重機槍掃射般的「金屬交響曲」。
監考老師站在講台上,看著台下幾百個學生。 有人寫到滿頭大汗,衣服被汗水浸透;有人寫到手腕抽筋,一邊慘叫一邊用左手按著右手,獰笑著繼續寫;甚至有女同學的手指被原子筆勒出鮮血,那血水混著紅色的墨水在考卷上爆開,她卻興奮地唸著:「靈魂咳血..............我感覺到了!這就是藝術!」
瘋了。全都瘋了。
應天坐在自己的考場裡。他看著眼前的題目,再聽著四周那排山倒海、快要將他耳膜震碎的原子筆敲擊聲。
這一次,他沒有動筆。 他看著周圍那些一邊寫髒話、一邊露出幸福與狂熱笑容的同學們。
在這一片由他親手引發的、全國最龐大的荒謬交響曲中,應天突然手腳冰冷。一種無法遏制的恐懼,像一隻冰冷的手,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
他有一種強烈的預感。 當這個荒謬的神話走到盡頭,迎來的絕對不是體制的妥協。 而是……一場無人生還的集體毀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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