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考成績公佈的那天早上,全國的伺服器因為瞬間湧入數十萬流量而集體癱瘓。
應天坐在電腦前,手心全是冷汗。這兩個月來,他過得像個死囚。他沒有加入任何一個「應天髒話速成群組」,也沒有去參加任何一場「爆墨慶功宴」。他只是在考場的最後關頭,看著那張乾淨的稿紙,心裡突然湧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強烈渴望。
他突然……想當一次正常人。 他突然想看看,如果自己真的用盡全力、規規矩矩地寫一篇作文,這個世界會給他什麼樣的答案。
於是,在全場瘋狂的原子筆敲擊聲中,應天用黑色的筆,一筆一劃、極其認真地寫下了一篇關於迷茫、關於體制、關於自己如何在絕望中掙扎的正經散文。他交出了這輩子最端正、最深刻的一張試卷。
當網頁終於刷新出來的那一刻,應天看著螢幕,苦笑了出來。
國文科:前標。
作文評分:18分。
這是一個很優秀、很正常的成績。如果是在半年前,父母絕對會放鞭炮慶祝。但放在今天,這個成績簡直是一記最響亮的耳光——「當代文學怪才」應天,在真正的戰場上,拿了一個平庸的前標。
他下凡了。神話破滅了。
然而,更恐怖的不是應天的下凡,而是整個網頁上,那片觸目驚心的「集體 0 分」。
大考聯招會與教育部召開聯合記者會,教育部長臉色鐵青,對著鏡頭宣布: 「大考是國家選拔人才的嚴肅場域,絕不容許任何戲謔與粗鄙之舉。凡是在引導寫作中抄寫單一髒話、粗口、無意義重複字詞者,不論落筆輕重、不論是否有墨水爆裂之痕跡,一律以違規論處——本國文科引導寫作,0分。不予錄取任何大學。」
社會引力的鐵錘,在一夜之間狠狠砸了下來。
那些平日裡高高在上、冷眼旁觀的「權貴子弟」與「紈褲子弟」,私底下根本沒有一個人跟風寫髒話。他們規規矩矩地背著古人名言,拿到了頂標和滿級分。
這場由髒話引發的「革命」,最終沒有動搖體制分毫。它只是精準地、冷酷地,把所有盲目跟風的底層與中產階級學生,一口氣全部清洗淘汰。
整個社會的知識階層,在一夜之間徹底斷代。
狂熱有多大,反噬就有多慘烈。
當天下午,應天手機裡的各種崇拜群組集體改名為「應天詐騙受害者聯盟」。網路上對他的讚美在一秒內變成了無盡的詛咒。
「騙子!還我人生!」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3R1x9JcX5N
「說好的靈魂咳血呢?說好的天哥保佑呢?我考了0分啊!」
但應天甚至來不及在網路上道歉,現實的悲劇就已經像海嘯一樣撕裂了他的世界。
新聞快訊跳了出來,畫面裡是一棟高級住宅大樓的樓下,地上蓋著白布。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B1bBcuqVL
【快訊】板橋某明星高中校花,因學測作文0分未獲大學錄取,今日上午從頂樓跳樓身亡。現場遺留一條沾血的蕾絲手帕……
應天看著螢幕,大腦一片空白。手帕?那是巧柔熬夜、一針一線幫他刺滿「幹」字的那條手帕。
還沒等他哭出來,他的手機響了,是班上同學打來的,聲音裡全是崩潰的哭腔: 「應天……啟明、啟明他……他今天中午喝完一整箱紅牛,一邊喊著「應天順意,大吉大利」,一邊從基隆外木山跳海了……撈上來的時候,整個人都腫了……應天!你說話啊!你把他們害死了!你把我們都害死了!」
應天無力地垂下手,手機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巧柔跳樓了。 啟明跳海了。 那些曾經圍著他、叫他天哥、把他拋向半空中的同學們,現在變成了一具具冰冷的屍體,和一堆前途盡毀的瘋子。
「這不是我的錯……我一開始就說了,我只是想罵髒話而已啊……」應天靠著牆壁滑坐下來,眼淚終於流了出來,臉上的表情比哭還要難看,那是一種極度荒謬、苦哈哈的扭曲笑容。
這個世界聽不懂他的真心話,卻把他的惡作劇當成聖經,最後用幾十萬個少年的青春與生命,為這個荒謬的神話買單。
「開門!應天!你這個殺人犯!給我滾出來!」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adYhJYf6t
「還我女兒的命來!」
樓下傳來了瘋狂的砸門聲、哭喊聲與砸雞蛋的聲音。憤怒的家長、崩潰的考生包圍了應天的家,紅色的油漆噴滿了整面牆壁,寫著「神棍、殺人兇手」。
父母用一種看惡魔的眼神看著應天,連行李都來不及收拾,連夜從後門逃跑,將應天一個人遺棄在那個充滿詛咒的廢墟裡。
應天失魂落魄地走在街上。學校已經停課了,但校園的中庭裡卻堆滿了廢棄的參考書、講義,和被四處丟棄的准考證。風一吹,無數張印有「0分」的成績單在空中飛舞,像是一場淒涼的冥紙雨。
「在那裡!應天在那裡!」
一聲悽厲的尖叫打破了死寂。 應天轉過頭,看著幾十個昔日的同儕從校舍裡衝了出來。那些曾經陽光搞笑、天天圍著他叫天哥的同學們,此時每個人雙眼通紅、面目猙獰。
「你不是神嗎?你不是要帶我們顛覆體制嗎?」 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lwqvfQG5Xt
「為什麼你拿了前標,我們拿了0分?你這個叛徒!」
他們一邊哭喊著自己被毀掉的未來,一邊隨手抄起校園中庭的木製課椅、笨重的考卷夾、甚至是路邊的磚頭,劈頭蓋臉地朝著應天砸了下來。
「砰!喀嚓!」
木椅在應天的背上砸得粉碎。應天沒有躲,也沒有反抗。他被狠狠踹倒在地上,課椅的尖角劃破了他的額頭,鮮血瞬間湧了出來,模糊了他的視線。
「打死他!打死這個騙子!」
無數的拳腳、考卷夾如雨點般落在他的身上,肋骨斷裂的劇痛傳來。應天躺在堆滿廢棄參考書的中島上,身體不斷地抽搐。
透過滿眼的血紅,他看著天空,再轉頭看著教室黑板的方向。
黑板上那個用紅色粉筆寫的「87」,早就被擦掉了。 但現在,整個台灣,所有躺在血泊與絕望裡的考生,都成了這個數字最完美的註腳。
「金榜題名……大吉大利……」
應天躺在血水與紅墨水混合的泥濘中,看著那些一邊痛哭、一邊面目猙獰地要把他活活打死的同學們。
他看著這個瘋狂的、把荒謬當成神話、又把神話當成真理的垃圾世界。 他絕望地、諷刺地、苦哈哈地,徹底笑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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