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立師範大學的闈場辦公室裡,空氣冷得像停屍間,卻瀰漫著一股濃烈到讓人反胃的酸咖啡與油耗味。
那是大考閱卷總部。
「這寫的到底是什麼垃圾……」
高齡六十五歲的閱卷大老、明星高中榮譽退休兼大學中文系客座教授謝德祥,此時正死魚眼地盯著電腦螢幕。他的眼袋掉到顴骨,太陽穴的青筋像蚯蚓一樣暴跳。
他已經不眠不休地批改了整整四天的八股文。
現在的孩子寫作文,套路髒到讓人想吐。題目是《當我面對考卷時》,一千個人裡面有八百個寫「看到題目,我想到了海倫·凱勒在逆境中的堅持」,另外兩百個寫「這張考卷讓我想起阿嬤在烈日下流汗的背影」。
「虛偽!空洞!噁心!」 謝德祥在內心瘋狂咆哮。他一邊用顫抖的手點擊鍵盤滑鼠,一邊在心裡把這群毫無靈魂的死小孩臭罵了一遍。
每篇作文都是完美的起承轉合、精準的修辭、無病呻吟的感傷,就像用工廠模具壓出來的塑膠公仔。沈文德覺得自己不是在改作文,而是在幫全台灣學生的靈魂舉辦集體公祭。
他的精神已經到了崩潰的臨界點。他想尖叫,想撕碎眼前的所有東西,想把桌上的熱咖啡潑在這些四平八穩的八股文上。
就在此時,滑鼠點開了下一篇。
那是一張掃描上去的稿紙。沒有黑色的墨水,只有一片刺眼、瘋狂、鋪天蓋地的血紅色。
謝德祥整個人像是被高壓電電到一樣,猛地在椅子上挺直了腰桿。
螢幕上,沒有起承轉合。 只有一千個排列得整整齊齊、一筆一劃、帶著刺骨怨念與憤怒的紅色大字:
「幹幹幹幹幹幹幹幹幹幹幹幹幹幹幹幹幹幹幹……」
謝德祥的呼吸瞬間停止了。 他的眼睛瞪得比銅鈴還大,死死盯著螢幕,眼球表面佈滿了恐怖的血絲。
坐在隔壁的年輕助教注意到了異狀,嚇了一跳:「謝教授?你還好嗎?是不是高血壓……要不要幫你叫救護車?」
謝德祥沒有理他。他像是中邪一樣,顫抖著把臉湊到螢幕前,甚至伸手去撫摸液晶螢幕。
「這……這不是髒話……」謝德祥乾癟的喉嚨裡發出沙啞的赫赫聲。
「教授?」助教湊過來一看,倒吸一口涼氣:「靠,這哪個白癡學生?居然在考卷上寫髒話?這可以直接給零分,送考紀會……」
「住口!你懂個屁!」
謝德祥突然一巴掌狠狠拍在辦公桌上,力道大到咖啡都濺了出來。他站起身,指著螢幕,枯槁的臉上竟然泛起了一層病態的紅暈,眼中爆發出近乎瘋狂的光芒。
「這不是粗俗!這是藝術!這是驚世駭俗的神作!」謝德祥扯著嗓子大喊,聲音在安靜的閱卷室裡像哥吉拉咆哮一樣迴盪。
所有閱卷老師同時停下動作,震驚地看向這裡。
「你們看!」謝德祥指著螢幕上的紅字,口水亂飛,神情狂熱地大叫:「前兩百個「幹」字,字跡端正,這代表了當代青少年在面對禮教束縛時,最初的隱忍與克制!到了第三百字,你們看這個字結構開始崩潰,這正是主角在體制重壓下,靈魂發出的骨折聲啊!」
「教授,這真的只是……」助教臉色發白。
「你閉嘴!你再看這裡!」謝德祥激動到痛哭流涕,兩行老淚縱橫在滿是皺紋的臉上:「第七百個字到第九百個字,筆劃變得無比尖銳,這是一個瀕臨崩潰的靈魂,用生命對著整個僵化的教育體制,發出最純粹、最不屈的吶喊!這是一篇血淋淋的控訴!」
謝德祥雙手顫抖,瘋狂地敲擊鍵盤。 「最後這幾十個字,你們看!這是原子筆尖戳破紙張、墨水爆開的痕跡。那不是墨水!那是靈魂在咳血!那是他用自己的生命在殉道!」
老教授一屁股癱坐在椅子上,一邊擦眼淚一邊大笑:「老夫改了四十年的八股文,今天終於見到了真正的文學!這才是真正的《當我面對考卷時》!面對考卷,除了憤怒地喊一聲幹,其他所有虛偽的修辭都是垃圾!」
在所有人看瘋子一樣的目光中,謝德祥顫抖著滑鼠,毫不猶豫地在評分欄上,輸入了那個大考史上從未出現過的數字:
25分(滿分)。
當晚,謝德祥連夜不睡,動用自己在文壇的所有人脈與影響力,在個人粉專與大考評論區發表了一篇萬字長文,標題震驚全國:
《靈魂的咳血:從一千個「幹」字看當代教育制度對青少年的精神閹割》。
成績公佈的那天早上。
應天的家裡。客廳的電視正開著,應天的媽媽正拿著手機,手指顫抖地幫應天查模擬考成績。
「老應,你過來。」媽媽的聲音抖得像在狂風中的樹葉。 爸爸沉著臉走過來:「怎樣?是不是又是底標?我就說這孩子沒救了,趁早送去學開聯結車……」
媽媽把手機螢幕轉過來,上面的國文科成績欄赫然寫著:
國文:15級分(頂標)
引導寫作:《當我面對考卷時》—— 25分(全國唯一滿分)
「…........…」爸爸的髒話卡在喉嚨裡,整個人像是被水泥灌頂一樣動彈不得。
同一時間,全台各高中的高三班級同時炸開了鍋。
應天所在的班級裡,原本安靜的教室瞬間變成菜市場。所有人的手機瘋狂跳出通知,各大新聞媒體的推播鋪天蓋地砸了下來:
【大考奇蹟】全國唯一作文滿分!高三生只寫一個字拿下25分!
【權威盛讚】中文系大佬痛哭流涕:這是本世紀最偉大的行為藝術!
【網路熱議】萬字神文解讀「靈魂咳血」,原作者應天被譽為當代文學怪才!
班上的好學生們集體崩潰。 那個每天讀書讀到半夜兩點、作文拿了21分的班長,看著新聞上謝德祥那篇萬字解讀,再看看自己的成績,眼眶瞬間紅了。他苦練了三年的排比句、引用了幾百個古人名言,到頭來竟然輸給了最後一排廢物寫的一千個髒話?
導師拿著成績單走進教室,看應天的眼神不再是嫌惡,而是充滿了驚恐、疑惑,以及一種不可置信的敬畏。那感覺就像他平時以為是流浪狗的生物,突然當場變成了一條龍。
而故事的主角應天,此時正坐在位置上,看著手機裡滿出來的社群追蹤邀請和好友申請,整個人徹底傻了。
他真的,只是想罵髒話而已。 他真的,只是想幹一件最 87 的事。
結果,這個世界竟然比他還要 87 萬倍。
「應天同學!請問你當時是在什麼樣的心境下,寫出那具有歷史意義的第一百個「幹」字?」 「應天學長!請問要怎麼控制落筆的力道,才能讓筆尖精準地呈現出「靈魂骨折」的感覺?」
學校門口在一夜之間被各大新聞台的SNG車和記者堵死。 網路上,應天那張被掃描流出的紅色考卷被瘋傳,甚至被做成了各種迷因與長輩圖。
「看!這才是真正的批判精神!」
「那些寫阿嬤、寫海倫凱勒的都去死吧!應天才是教育改革的破局者!」
一開始,大家還在懷疑這是不是一場惡作劇,但在各大文壇大佬、教育專家紛紛跳出來發文力挺,把應天捧成「反抗體制的英雄」之後,全台灣的高中生集體高潮了。
一種病態的狂熱,開始在校園裡像病毒一樣蔓延。
隔天,全台各地的模擬考裡,監考老師們驚恐地發現,稿紙上不再有優美的修辭。
二班的考卷發下來,全班整齊劃一地開始抄寫「靠」字。 三班的資優生不甘示弱,整張紙寫滿了「操」。
既然寫「幹」能拿滿分,那我們寫別的髒話,是不是也能觸動閱卷老師那高尚的靈魂?
全台灣的高三生,在體制長期的壓抑下,終於找到了宣洩的出口。他們看著神壇上的應天,眼神裡閃爍著盲目而瘋狂的光芒。
應天站在走廊上,看著底下中庭裡,幾百個學弟妹一邊朝天丟課本,一邊對著他瘋狂大喊:「天哥!天哥!天哥!」
應天打了個冷顫。他看著那些因為盲目崇拜而面目扭曲的臉孔,心裡第一次泛起了一股徹骨的恐懼。
這群人瘋了。 這個社會,徹底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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