應天抬起頭時,視線穿過前面同學油膩的後腦勺,正好看見黑板右上角那個用紅色粉筆寫的數字:87。
距離學測,還有八十七天。 真是個充滿惡意的數字。
冷氣機在頭頂發出像老人氣喘一樣的死寂運轉聲,空氣裡瀰漫著中午沒散乾淨的排骨便當味、汗臭味,以及一種快要溺死人的集體焦慮。
「同學,看黑板!這題今年學測必考,答對率只有百分之十二!」
台上那個禿頂的數學老師一邊狂敲黑板,一邊吐著飛沫。台下的同學們像是一群被制約的喪屍,整齊劃一地低下頭,原子筆在複習講義上瘋狂摩擦,發出沙沙的聲響。
只有應天沒有動。 他的講義還停留在三個禮拜前的那一頁,白得發亮。
應天覺得自己是一潭死水,不,他連死水都不如。死水至少還能滋生蚊蟲,而他的未來,是一片虛無。
「應天,你在發什麼呆?講義翻開!」老師的點名毫無溫度,眼神裡連憤怒都沒有,只有一種看見路邊垃圾袋的嫌惡與放棄。
周圍傳來幾聲低低的竊笑。坐在前排的班長微微側過頭,用一種混合了優越感與同情的目光瞥了他一眼,然後繼續在筆記本上記下精美的重點。
應天無所謂地扯了扯嘴角。 反正他已經習慣了。
在學校,他是師長眼中的「老鼠屎」;在家裡,他是父母口中「隔壁老王家小孩」的完美對照組。每天餐桌上的對話,永遠只有冷冰冰的責備、永無止境的嘆息,和那句聽了幾千遍的「你以後到底想幹嘛?去挑磚頭嗎?」。
他能幹嘛?他的成績爛到骨子裡,模擬考永遠是底標。他看著那些密密麻麻的英文字母和函數公式,就像在看某種外星符號。這個世界運轉的規則,從來就沒有打算收容他這種廢物。
未來?那種東西是留給前面那些好學生的。 他的未來,在八十七天後就會迎來終點。
命運的轉折發生在下午的第一節課。 全台大專院校與高中聯合舉辦的最後一次大型模擬考——國文科。
鐘聲響起的那一刻,氣氛凝結得像要滴出水來。考卷發下來的窸窣聲,像是死神的腳步。所有人拿到考卷的第一秒,立刻像餓鬼投胎一樣開始瘋狂作答。
應天看著眼前的稿紙,眼神空洞。 前面的選擇題,他連看都懶得看,直接拿著一枝 2B 鉛筆,按照「B、C、C、A、D」的節奏一路畫卡畫到底。不到五分鐘,他就拿到了這場考試的「自由通行證」。
然後,他翻到了最後一頁,命題作文。
題目:《當我面對考卷時》
說明: 考試,是體現學習成果的戰場,亦是反思自我的鏡子。當你端坐在考場,面對眼前的考卷時,內心湧現的是胸有成竹的自信、對未來的期許,抑或是無能為力的迷茫?請結合自身經歷,寫一篇結構完整、論述清晰的文章,題目自訂。
「當我面對考卷時……」應天低聲呢喃著這個題目,突然笑出了聲。 那是一種極度壓抑之後,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乾笑。
這题目真他媽的諷刺。 自信?期許?去你的。 他面對考卷時,內心只有無盡的噁心、無盡的憤怒,還有對這個用幾張爛紙就要決定一個人一生價值的垃圾體制,最深沉的絕望。
這是一面鏡子?對,這是一面照出他有多無能、有多像個廢物的鏡子。
應天看著黑板上閃爍的時鐘,距離考試結束還有八十分鐘。 他知道,這次模擬考完,回家又是一場家庭風暴;他知道,明天導師又會用那種看社會敗類的眼神看著他。
突然之間,應天的內心深處,有一條緊繃了十八年的神經,徹底斷了。
一種前所未有的平靜與瘋狂,同時在他腦海裡炸開。 「反正都要死了。」應天看著桌上那枝黑色的原子筆,輕聲對自己說。 「既然人生註定要完蛋,那我為什麼不幹一件最 87、最瘋狂的事?」
他要給這個世界一記耳光。 他要給這個自以為高尚的升學體制,送上一份最純粹的垃圾。
### 03. 一千個字的吶喊
應天把黑色的原子筆放回鉛筆盒,轉而抽出了那一枝用來批改錯誤、顏色鮮紅欲滴的紅色原子筆。
這枝筆,通常是老師用來在他考卷上畫滿大叉叉、寫下恥辱分數用的。 今天,他要自己來掌管這抹紅色。
應天握緊了筆桿,手心微微出汗。他看著第一行空格,深吸了一口氣,然後重重地落筆。
「幹。」
第一個字,端端正正、一筆一劃,寫在格子的正中央。 鮮紅色的墨水在米白色的稿紙上暈開,刺眼得像是一滴剛流出來的血。
寫下第一個字的瞬間,應天的內心湧起了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爽感。那種爽快,比他打贏任何一場傳說對決、比他考了一百分還要強烈一萬倍。
那是反叛的滋味。
「幹。」 第二個字。
「幹。」 第三個字。
應天開始不停地寫。他的眼神變得無比專注,那是他這輩子上課從來沒有展現過的專注度。他不再迷茫,不再絕望,他的全世界現在只剩下眼前的稿紙,和右手那枝瘋狂輸出憤怒的紅色原子筆。
第一排,十個字。
第二排,十個字。
第一頁,五百個字。
考場裡安靜得只有翻動考卷的聲音。沒有人注意到,坐在最後一排角落的應天,正在進行一場一個人的恐怖攻擊。
隨著時間流逝,應天的手腕開始酸痛,手指被原子筆勒出一道深深的凹痕。但他的速度沒有慢下來,反而越來越快。
到了第七百個字的時候,他的精神開始產生了一種病態的亢奮。 他眼前的字體開始扭曲,原本端正的楷書,因為手指的痙攣而變得狂亂、尖銳。
這不是粗俗的髒話。 在應天眼裡,這每一個紅色的字,都是他過去十八年來受到的委屈、父母的辱罵、老師的白眼、體制的壓榨。他把所有的靈魂和怨恨,全部透過這枝紅色原子筆,狠狠地釘在稿紙上。
「幹幹幹幹幹幹幹幹幹幹幹幹幹幹幹幹幹幹幹……」
紅色原子筆的鋼珠因為高速與高壓的摩擦,開始發出細微的尖叫。筆尖在某些格子裡因為用力過猛,甚至戳破了紙張,留下一道道像傷口一樣的裂縫,暗紅色的墨水在紙背滲透、爆開。
最後五分鐘。 應天的額頭滿是汗水,他的右手抖得厲害,但他咬著牙,寫下了最後一排。
第九百九十八。 第九百九十九。 第一千。
當第一千個「幹」字的最後一筆畫狠狠拉出,鋼珠因為過度用力而當場爆墨,在稿紙的右下角留下了一攤黏稠、刺眼的紅色血漬。
「噹——噹——噹——」 下課鐘聲,在此刻悍然響起。
「所有人停筆,雙手離開桌面!」 監考老師尖銳的聲音響起。
應天整個人像是脫水一樣,虛脫地靠在椅背上。他的右手手指僵硬成一個詭異的弧度,不停地顫抖著,整隻右手的中指和食指,都被紅色的墨水染得一片通紅。
他看著桌上那張寫得滿滿登登、沒有任何段落、沒有任何修辭,只有一千個血紅色「幹」字的作文紙。
在周圍一片哀怨的「欸最後一題沒寫完啦」、「這次好難喔」的討論聲中,應天的作文紙顯得格格不入,荒誕到了極點。
監考老師走過來,一把抽走了應天的考卷。 在抽走的那一瞬間,老師的動作明顯停頓了一下。應天清楚地看到,那個中年女老師的眼角劇烈地抽搐了兩下,眼神裡充滿了震驚、困惑,與看見瘋子般的恐懼。
但她什麼也沒說,只是快步把考卷塞進了答案袋裡。
應天坐在位子上,看著自己空空如也的桌面。 他知道,這張考卷一旦送到閱卷老師手上,等待他的將是毀滅性的災難。校方會震怒、父母會崩潰、他會成為全校甚至是全台的笑柄,最後被體制像垃圾一樣掃地出門。
世界末日就要來了。
但是,應天看著窗外逐漸落下的夕陽,卻緩緩地露出了這三年來,最輕鬆、最燦爛的一個微笑。
「去你的科舉,去你的未來。」 他低聲說著,背起書包,頭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
他以為自己親手為自己挖好了墳墓。 但他此時此刻還不知道,那張沾滿紅色墨水的荒謬試卷,即將在幾天後,把整個國家推入一場集體發瘋的萬丈深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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