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竟忘川 - 第五章：回宗

山道還是那條山道。

兩個時辰的路，闕無塵一個人走，腳步不快不慢。樹影把午後的日光切成一段一段的，落在地上，他循著光影的間隙往前走。

他的視線沒有焦距，只是憑著身體的記憶交替腳步。

或者說，有些東西還在腦海裡轉，他選擇不去攪動它。父親書房的門半掩著。母親站在二門逆著晨光。那句話沉在某個地方，沒有找到落點——他讓它沉著。

他繼續走。

回到宗門的時候，日頭已經偏西了。

山門的師兄抬眼確認，筆尖在名冊上勾了一筆，便低頭繼續翻頁。闕無塵點了點頭，走進去。

宗門的氣味是熟悉的——靈草的氣息，石板路被太陽曬過之後溫溫熱熱的，遠處傳來的劍鳴聲，一切都和他離開之前沒有什麼不同。他沿著熟悉的路往自己的院子走，腳步聲在走廊上迴盪。

行囊擱在桌旁，他靠進椅背，肩頸繃緊的肌肉仍未鬆開。窗外的樹在風裡動了動，光影在地磚上晃過去，又靜止了。

他抬起手，隔著衣襟按住胸口的玉扣。

指腹擦過玉石微涼的邊緣，隨即鬆開手。

傍晚在齋堂遇見青荷。

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邊放著一碗還沒動的飯，低著頭，像是在想什麼。闕無塵端著碗在她對面坐下，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

「回來了。」

「嗯。」

齋堂裡人不少，說話聲從四面傳過來，把他們這邊的安靜圍了起來。青荷重新低下頭，專注地對付碗裡的那口飯。

闕無塵垂下眼簾，默默把碗底剩下的飯粒撥攏到一處。

吃了一會兒，青荷忽然開口，語氣平順。

「我突破了。」

闕無塵抬起頭，看了她一眼。「什麼時候。」

「你走的第三天。」她說，停了一下，「陸明師叔說我快築基了，我當時還不信。」

闕無塵夾菜的動作停頓了半息，隨後若無其事地將菜送進嘴裡。

窗外天色開始暗下來，齋堂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青荷吞下最後一口飯，又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低一點。

「突破前，我想清楚了。」她說。

闕無塵放下手中的筷子，視線移到青荷身上。

她捏緊了筷子。「修行這條路是我自己要走的。」語畢，她把頭埋得很低，用力扒著飯。

闕無塵擱在桌沿的手指僵硬著，維持原本的姿勢。

闕無塵看著她。那不是功法或靈力堆疊出的變化，而是她親手為自己釘下的重量。

隔著衣料，他感覺到胸前玉扣的沉實輪廓。橫在眼前的關卡瞬間變得清晰——不是修為不足，而是他一直不敢停下來，去直視那個自己不斷迴避的選擇，並接下它的代價。

齋堂的喧鬧聲從四面湧來，燈火在他們之間燃著。

他依然不知道自己的答案是什麼。

青荷把碗推開，站起來。「吃完了，先走了。」

「嗯。」

闕無塵在原位坐著，看著她的位置，那裡還有一點她沒喝完的茶，熱氣已經散了。

他低下頭，繼續吃飯。

夜裡他坐在南閣，渡塵宗陸明一脈居住的地方。

月亮出來了，把院子裡的石板照得發白。他背靠著牆，手掌按著胸口那枚玉扣，硬實的輪廓抵著掌心。

青荷的話還在縈繞在耳邊。

與此同時，闕無塵想起回宗門前父親的話。

「我對你沒什麼要求。」

父親的期許、母親的隱忍、宗門的規矩，一層一層地把他糊成了現在這個樣子。如果把這些外殼全部剝掉，那還剩下什麼？

他不知道。

他把手放到玉扣上，掌心貼著玉石，感覺那個涼意慢慢被體溫暖掉。

靈力在體內很安靜地流著，比平時更順一點點，細微得若有似無。一道無形的滯澀感悄然散開，靈氣順著經脈淌入。

他閉上眼睛。

那個氣味又來了。

還是一樣——某個地方的空氣，比渡塵宗的山風更沉，泥土裡埋著的舊根。這次停留的時間足有半盞茶之久。在閉眼的黑暗中，那微弱卻真實的光暈在他意識邊緣亮起。

隨即隱沒。

靈力在安靜裡悄悄動了一下，像水位漲了一寸，無聲無息。練氣七階。

他睜開眼。月光依舊蒼白。

他鬆開手，起身推開房門，走進沒有點燈的屋內。

ns216.73.216.253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