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竟忘川 - 第六章：講課

授課在上午。

姜長老在渡塵宗教了幾百年，頭髮已經全白了，講課的聲音不大，卻有一種讓人不自覺安靜下來的重量。他說話很慢，像是在確認每個字落在該落的地方。

弟子們在堂下坐定，有人備了冊子，有人只是聽著。窗外的光斜斜落進來，把半邊講台照得很亮。

「修煉，」姜長老說，「是一件從形入手的事。」

姜長老雙手撐在講桌邊緣。

「靈力從外部引入形體，從練氣開始，一階一階往上走，築基、金丹。這個過程叫煉精化氣，」他刻意放慢語速，「不複雜。複雜的是後面。」

堂下有人低頭記了什麼。

「境界不是累積，是轉化。」他說，「每一層需要褪去的東西不同，褪去的方向從外到內——從你後天學來的東西，到你以為天生如此的東西。走得越深，得褪去越多。」

「現世境界，從練氣到渡劫，分八個大境界。金丹之上元嬰、化神、煉虛、合體，最後是渡劫。」他說，「每個境界的關卡，是道對你的一次叩問。叩問的性質完全不同，難度也因人而異。」

「築基之後，煉精化氣繼續深化，直到金丹。」他說，「金丹，問的是你是什麼。」他繼續說，語氣沒有變，「凝丹需要著力點，靈力要凝結成丹，需要一個你是什麼的核心。找不到，丹就凝不起來。」

「元嬰，問的是你能不能信任自己。神識第一次在形體之外獨立存在。煉虛，問的是你能不能放下你所知道的一切。合體，問的是你能不能放下你所是的一切。」他說，「到這裡，人開始覺得自己在消失。很多人在這裡本能地抓緊。」

姜長老的指腹無意識地摩挲著桌面。

「渡劫，是最後一關。到最後，道照見你真正還剩下什麼。那個東西，就是你帶進仙界的本質。」

現世能走到渡劫的，無非是頂尖大能。渡塵宗掌門方鑒，近期已突破至渡劫初期，也讓宗門的地位更上一層。

堂下很安靜。

「過了渡劫，」他說，「面對一個選擇。飛升，或者留下。」

他的視線越過堂下眾人，投向講堂外的遠方。

「留下的人，世稱人仙。入大乘期，繼續修煉。」他說，語氣和說其他事沒有不同，「留下的理由決定上限。執念留下的，修為某個時間點開始停滯。使命留下的，反而可能走得更深。當然，能走到這一步的，本就寥寥無幾。」

他收住話音，未做結語，直接轉入了下一個篇章。

堂下有人翻了一頁冊子，紙張的聲音在安靜裡很清楚。窗外的光移了一點，照進來的角度淺了，午前的時辰快到了。

姜長老重新站回講台前，端起早已放涼的茶水潤了潤嗓子。

「境界是路，靈根是腳。」他說，「同一條路，每個人走的方式不一樣。」

「靈根，」他說，「是修煉者與道之間的介面。」

「天契靈根，與外部靈氣親和力最高，前期修煉速度最快。」他說，「這一屆，裴明川是典型。」

台下有人往裴明川那邊看了一眼。裴明川沒有動，視線還在前方。

「單源靈根，穩定成長，不受環境影響。走得不算快，但幾乎沒有突破失敗的風險。著力點清晰是優勢，但若太固定，某個境界之後會是另一回事。」

堂下有人低聲說了什麼，很快安靜了。

「變異靈根，前期極慢，元嬰前後開始出現異象。」他說，「異象是它感知道的方式，感知是碎片的，持有者需要自己拼湊。」

「無相靈根。」

他說這三個字的語氣和前面沒有不同，但停頓稍微短了一點。

「前期修煉速度極慢，約單源靈根的一半不到。」他說，「理論上限驚人，但歷史上突破金丹者有記載的極少，元嬰之後屈指可數。」他把茶杯往旁邊推了推，「原因不明。」

姜長老沒有再多說什麼，直接往下走了。

闕無塵坐在靠後的位置，手放在膝上，沒有動。

那幾個字——前期修煉速度極慢，突破金丹者極少，原因不明——像舊痂一樣貼在意識深處。這些他都知道，知道了四年，聽一遍和聽一百遍沒有什麼不同。

課繼續。姜長老的聲音在堂裡迴盪，光影在地磚上慢慢移動。

課散的時候，弟子們陸續往外走，說話聲從四面漫開來。

闕無塵收拾好東西，站起來，往門口走。

「等一下。」

他停下來，回頭。

裴明川站在原位，手邊的冊子還沒有收，看著他。

「築基，」他說，「有眉目了嗎。」

闕無塵看了他一眼。「還沒。」停了一下。「七階了。」

裴明川的目光停留在闕無塵身上片刻。

「還有時間。」

闕無塵點了點頭，轉身踏入走廊明亮的光線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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