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竟忘川 - 第十四章：溫差

築基後的第一個早晨，南閣廊柱下的影子比以往要清晰些。

闕無塵坐在石階上，看著自己的手。掌心的紋路依舊，但皮膚下流動的氣息卻徹底陌生了。

靈力不再需要費力推動。它安靜地紮在那裡，像一塊沉在水底的重石。

「無塵！」

院門口傳來青荷的聲音，隨後是急促的腳步聲。她今日穿了一身淡青色的勁裝，手裡沒拿扇子，而是提著一籃靈果。

「聽陸師叔說你築基了？我還以為他在尋我開心。」青荷停在無塵面前，那雙靈動的眼裡滿是驚奇。她像是要確認真偽似地，伸手在無塵肩頭重重拍了一下。

這一拍，她愣住了。

以前拍無塵，力道會被無聲無息地卸掉。但這一次，她的手掌感受到了反震。那種感覺，就像是拍在了一塊沉在水底數千年的重石上。

她把手收回來，沒有立刻說話。

「你……」青荷神色變得有些古怪，「你的氣息真的變沉了。」

無塵看她一眼，沒有接話。

青荷把靈果籃子往石階上放，在他旁邊坐下來。

渡塵宗的大典四年一輪，無塵入宗那年辦過一次，當時他還在練氣，沒有出場資格，只是遠遠看了個熱鬧。大典分成甲乙丙丁四級，丁級是築基期弟子的比試，丙級金丹，依此往上。輪迴殿每次都會派長老來觀賽，據說重點在丙丁兩級——看有沒有可以往上提拔的苗子。

「褚師父這陣子為了丁級出場順序吵了半個月了。」青荷拿了一顆靈果，在掌心轉了一下，「東閣的人都想站到前面。」

「你呢？」

「我也要上。」她說得很平，「褚師父說我可以。」

她頓了頓。「南閣這邊呢，陸師叔有沒有說讓你出席？」

「還沒說，也還得看柳長老的意思。」

「你築基突破的時機正好，按理應該讓你上的。」她看了他一眼，「你想去嗎？」

無塵看向院子裡的老梅，沉默了一息。「不知道。」

「不知道想去，還是不知道該不該去？」

無塵沒有回答。

青荷低頭看著掌心那顆靈果，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

風把院子裡的梅影動了一下。

她把籃子往無塵那邊推了一下，站起來。「剩下的你吃。」

她走了，腳步聲在石板上響了幾下，消失在院門外。

送走青荷後，無塵在通往齋堂的石板長廊下，遇見了裴明川。

裴明川站在槐樹下，指尖扣著劍柄上的雲紋。那條雲紋他摸了很多年，閉著眼都知道哪裡深哪裡淺。看到無塵走過來，他把手放下來。

「聽說你突破了。」

「昨晚。」

明川看著他，沒有立刻說話。光從廊簷斜斜打進來，落在兩個人中間的石板上。

「築基了。」他說，像是在確認一件已經知道的事。

「嗯。」

風從槐樹那邊過來，把兩個人的衣角動了一下。

「大典上鍾長老也會來觀禮。」明川收回目光，看了一眼前方的走廊，「萬事小心。」

他抬手，輕輕拍了一下無塵的肩。「恭喜。」

兩個字說得很平，後面跟著一段沉默。

擦肩而過。

無塵走了幾步，沒有回頭。身後的槐樹下，腳步聲沒有跟上來。

無塵懷裡的玉扣動了一下。不是溫熱，而是一聲很細的嘆息——帶著藥草與苔蘚的氣味，像是一扇塵封已久的門，緩緩露出了一條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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