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之森的深處,空間與時間的概念彷彿被壓縮成了一種黏稠的液體。
梵廷森已經在這片沒有鳴聲、沒有蟲叫的焦黑樹海中走了不知多久。他腳下的白骨荒地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由無數盤根錯節的巨大黑紫色藤蔓交織而成的詭異地表。這些藤蔓如同巨獸皮下的動脈血管,每隔幾秒就會隨著地底深處傳來的低頻震動而病態地抽搐一下,將暗紫色的螢光送往那些焦黑的樹梢。
「沙……沙……」
廷森每走一步,皮大衣的下擺就會掃過那些依附在藤蔓上的野生黑薔薇。此時的他,已經不需要任何黃銅紀錄儀來量化這裡的宇宙能量。
因為,他自己就是最好的觀測儀。
他的右半身幾乎已經失去了凡人的感知。右腿的皮肉緊緊崩裂,墨黑色的血管在外皮隆起,化作一圈圈如同薔薇荊棘的倒刺輪廓,生硬地支撐著他的骨骼前行。每邁出一步,皮下神經被倒刺硬生生的扯斷、再被黑色植物汁液重新凍結的極致痛感,就會化作一道冰冷的電流直衝上他的大腦。
這具殘破肉體所承受的痛苦,遠不及他大腦內部此時正在上演的瘋狂。
自從在酒館砸碎了儀器、理智值迎來首次不可逆的崩塌後,廷森的世界就再也沒有安靜過。他此時正走在絕對死寂的森林裡,但他的大腦皮層內,卻迴盪著震耳欲聾的「朝聖讚美詩」。那是成千上萬個沒有聲帶的死者,用重疊、沙啞、冰冷的港式中文與古代德魯伊語,直接在他的思維核心瘋狂合唱。
「凡人化為枯骨……大腦徹底發瘋……宇宙的真理……在凋零中永生……」
「收聲。」
廷森咬著牙低吼了一句,鏡片後那雙佈滿黑色血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狠戾的傲慢。他用尚能活動的左手死死的按住太陽穴,強行用高智商的邏輯算式將腦海中的合唱聲一寸一寸的壓下去。
知道即瘋狂,但他絕不在這裡倒下。他要親身體驗到最後一秒。
就在這時,前方那片固體般的灰白迷霧突然向兩側緩緩地退開,露出一座矗立在森林核心窪地之上的龐大陰影。3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Y8QLRaeB4
那是【白骨修道院】。
當廷森看清這座建築的一瞬間,即便他的大腦早已被外神污染,心臟依舊不由自主地劇烈的抽搐了一下。那是一種將「蠻荒孤獨感」與「極致暗黑美學」推向巔峰的視覺降維打擊。
那是一座巨大無比的哥德式修道院,但它沒有使用任何一塊石頭或木頭。整座建築的外牆、尖頂、扶壁,全部都是由成千上萬具凡人的骸骨砌成。無數骷髏頭骨被整齊地排列成外牆的裝飾,牠們空洞的眼眶全部密密麻麻地對準了修道院的外面;肋骨與肢骨被交錯編織成高聳的尖塔,直插着那片死灰色的雲層之中。
百年間,那些越過邊界線的重罪者與怪病患者,在肉體被野生黑薔薇徹底吸乾後,他們殘存的枯骨,最終都被運到了這裡,成為了這座禁忌建築的一部分。
更詭異的是,無數根粗如水桶的黑紫色薔薇藤蔓,正從修道院的白骨縫中密密麻麻地延伸出來。血紅色的野生薔薇在那些頭骨的眼眶、牙縫中瘋狂地盛開,散發出令人作嘔的黏稠甜腥味。
而在那堵由無數骸骨砌成的【枯骨薔薇圍牆】前,廷森腦海中的合唱聲驟然停止。取而代之的,是現實世界裡的聲音。
廷森震驚地發現,那堵白骨圍牆上成千上萬具骷髏頭骨,此時竟然隨著地底外神的呼吸節奏,同時微微的張開了那沒有皮肉的下顎。牠們的胸腔與喉骨早已腐爛,但當森林深處的異界能量穿過這些骨骼孔洞時,卻發出了一種空洞、沙啞、直擊靈魂的「無聲合唱」。
那聲音不需要經過凡人的耳膜,能夠直接化作實體的精神重錘,狠狠砸在廷森的殘存理智上。
「唔……」
廷森猛地噴出一口墨黑色的汁液,整個人單膝跪倒在白骨圍牆前。他的大腦內壁彷彿被無數根荊棘倒刺瘋狂刮擦,理智值在這一刻再度開始像盛開的薔薇花瓣,一片一片的剝落、凋零。
「好奇心引向毀滅……舊城區的探險家,你越界了。」
一個冰冷、沒有一絲人類情感起伏的聲音,突然從白骨修道院那扇由巨獸肋骨拼成的大門前傳來。
廷森強忍著大腦即將炸裂的劇痛,吃力地抬起頭,透過沾滿黑血的鏡片向前看去。
在大門的陰影下,緩緩地走出了三個身穿破爛中世紀亞麻長袍的高大身影。他們的長袍上沾滿了乾涸的黑色植物汁液與骨灰,腰間掛著由凡人手指骨串成的祭祀法器。
那正是這片森林最冷酷的秩序維護者——【中世紀暗黑德魯伊】。
廷森的瞳孔在這一瞬間劇烈收縮。他看到,領頭的那個德魯伊,他的面部完全是一片血肉模糊的空洞。他的雙眼位置沒有眼球,只有兩個凹陷進去的焦黑血坑——那是他們在成年儀式上,為了換取觀測死後世界的「死者視角」,親手用薔薇荊棘挖去雙眼的代價。
數隻腐爛的黑烏鴉正靜靜地停留在他們的肩膀上。而這個盲眼德魯伊的皮膚表面,有着無數根細小的黑紫色黑薔薇荊棘正像血管一樣在皮下蠕動,他的體內流淌著的,早已經不是凡人的血,而是純粹的黑色植物汁液。
他們不保護生命,他們只維護這片森林的腐朽與凋零秩序。
盲眼德魯伊那空洞的雙眼坑緩緩的對準了跪在地上、右半身已經高度異化的梵廷森。
「你體內流著『萬物之根』的墨黑之血,你的大腦正走向瘋狂。凡人,你帶著高傲的智慧來到這座枯骨的聖殿,是想成為這堵牆上的一顆新頭顱,還是想向我們……獻祭你最後的清醒?」
德魯伊的聲音在白骨圍牆的無聲合唱中顯得無比冰冷。
廷森一隻手死死的摳進腳下的藤蔓裡,帶刺的荊棘扎破了他的掌心,但他卻藉著這極致的肉體痛感,搖晃著、極其緩慢而傲慢地再度站直了身體。
他擦掉嘴角的黑血,鏡片後的眼神裡沒有一絲的恐懼,只有對宇宙更深層經驗的病態狂熱。
「我既不獻祭,也不做牆上的裝飾。」廷森沙啞地笑了起來,聲音裡透著高智商博弈者的瘋狂,「我是來……和你們做交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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