沾滿白骨碎屑的木門在梵廷森背後「砰」的一聲重重的關上,將外面那片暴力的死寂與灰白迷霧硬生生的隔絕。
門內的空氣並沒有讓廷森感到一絲的輕鬆。相反這裡的空氣更加黏稠、污濁,劣質麥芽酒的酸腐味、久未清洗的肉體惡臭,以及野生黑薔薇那種帶著工業甜膩的病態腥氣,化作實體般的重壓,狠狠的鑽進了他的鼻腔。
酒館內部的光線極其昏暗,全靠幾盞掛在粗糙骨骸柱上的幽綠色馬燈在半空搖晃着,在斑駁的木牆上拉扯出無數扭曲如活物的陰影。
「咯、咯、咯……」
一陣低沉、沙啞,宛如喉嚨裡塞滿了沙礫的乾笑聲,從酒館各個陰暗的角落淅淅瀝瀝地響起。
廷森站在門口,大衣下擺還在滴著墨黑色的迷霧濕氣。鏡片後那雙冰冷的眼睛緩緩地掃過四周。那些圍坐在粗檯木桌旁的「酒客」,根本不能再被稱之為正常人類。他們是百年間從舊城區逃入迷霧的重罪者、怪病患者,或是理智早已被外神低語啃食乾淨的靈魂破碎者。
在廷森左手邊的木桌旁,坐著一個身形枯瘦如柴的男人。他的雙手腳都鎖著沉重的生鏽鐵鐐,皮膚表面長滿了密密麻麻、如腫瘤般鼓起的黑紫色肉瘤。更恐怖的是,幾根纖細的野生薔薇荊棘正從他的指甲縫裡生長出來,隨著他神經質的顫抖而在半空中微微的抽搐着。
那是「植物寄生」步入中期的徵兆——這片森林正在活生生吃掉他的肉體。
而在更深處的陰影裡,幾個用臟布條纏繞著雙眼的瘋子,正一邊神神叨叨地嘟囔著完全無法解碼的古怪囈語,一邊用指甲瘋狂地摳挖著座下的骨床,直到指縫滲出墨黑色的血跡也毫無察覺。
知道即瘋狂,這裡就是瘋狂的終點站。「新來的……竟然還帶著外面世界的鐘錶和鏡片……」
一個半邊臉已經完全炭化、露出森森白牙的獨眼壯漢,一邊獰笑著,一邊緩緩站起身。他右手握著一把沾滿黑色血垢的剔骨刀,空洞的獨眼死死的盯著廷森手腕上那具露出了內部齒輪、正在「咔蹩」作響的精神頻率紀錄儀。
在法外之地的【亡魂酒館】裡,凡人的法律早已失效,唯一的硬通貨,就是能維持凡人理智的物品,或者是新鮮的、尚未被完全異化的血肉。
廷森沒有退後,甚至連那條因為黑血入侵而僵硬的右腿都沒有顫抖一下。
作為一個精通高智商博弈的舊城區探險家,他太清楚這群瘋子的心理。在這種將毀滅視為日常的蠻荒世界裡,恐懼只會加速死亡,唯有展現出比瘋子更冰冷、比怪物更極端的傲慢,才能在博弈中佔據主導權。
廷森緩緩地抬起左手,故意將那條已經佈滿墨黑血管、皮下隆起荊棘倒刺輪廓的手臂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隨後,他當著所有瘋子的面前,伸出已經變成墨黑色的食指,用那尖銳如植物刺的前端,在身旁一具作為裝飾的鹿頭骨上,狠狠地、緩慢地劃出了一道古代考古學中象徵「死亡與祭祀」的逆向符號。
「嘎吱——」
頭骨碎屑在黑色的指尖掉落,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廷森鏡片後的眼神沒有一絲溫度,沙啞的粤語在壓抑的酒館裡顯得格外突兀:「如果我是你們,我會把刀收起來。在我的靈魂化為枯骨之前,我體內的這點黑血,足夠讓你們這棟用沉船木搭起來的骨灰牆在十秒內徹底的腐爛。」
酒館內那陣淅淅瀝瀝的低笑聲猝然一靜。
那些纏著布條的瘋子停止了摳挖,獨眼壯漢的動作也硬生生僵在了半空。他們雖然瘋了,但對地底那尊「遠古外神」的能量有著最原始的恐懼。廷森手臂上那泛著暗紫色螢光的墨黑血管,以及他身上散發出的、用殘廢壓制瘋狂的決絕氣味,讓這群重罪者嗅到了同類的、甚至是更高等級的危險氣息。
這個舊城區人,不是誤入禁區的肥羊,而是一個主動向深淵朝聖的異端。
「啪、啪、啪。」
就在這令人窒息的對峙中,酒館最深處的櫃檯後面,突然傳來了三聲緩慢而清脆的掌聲。
一盞極其精緻的、由人頭骨鏤空雕刻而成的幽綠色馬燈被緩緩的推了出來。馬燈後面,坐著一個身穿破損中世紀貴族紋服飾的男人。他的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雙眼同樣用一條沾滿黑紫色薔薇花瓣汁液的黑色緞帶死死的纏繞著。
他是這裡的主宰——【亡魂酒館】的老闆。
「好久沒有看到這麼清醒,卻又這麼瘋狂的觀測者了。」老闆沒有睜眼(或許他早已經沒有了眼睛),但他的頭顱卻精準地偏向了廷森的方向,重疊而黏稠的聲音在櫃檯後響起,「梵廷森,你帶著百年前舊城區的那份【血腥合約】殘卷來到這裡,是想向地底的那位……尋求更多的宇宙真理嗎?」
廷森的瞳孔微微一縮,但他隨即冷笑了一聲,拖著僵硬的右腿,一步一步穿過那些自動讓開道路的瘋子,精準地停在了櫃檯前。
黃銅紀錄儀上的水銀指針在此刻發出細微的悲鳴。廷森知道,眼前這個瞎眼男人體內的異界能量,遠比門口那些雜碎要恐怖得多。
「既然知道我的名字,那就省去了自我介紹的時間。」廷森將受創的左手撐在櫃檯上,直視著老闆那條黑色的眼帶,字句冰冷,「我要前往【死寂之森】深處的【白骨修道院】。把安全路線的地圖給我,開出你的代價。」
老闆那張蒼白的臉上,緩緩地勾勒出一個扭曲而優雅的微笑。
他伸出一隻同樣乾枯、指甲發黑的手掌,在櫃檯上輕輕的一抹。伴隨一陣骨骼撞擊的清脆響,幾枚由歷代死者肋骨雕刻而成、上面刻滿蠕動植物圖騰的「骨牌」,被整整齊齊地排在了梵廷森的面前。
「在死寂之森,沒有免費的真理。」老闆低沉地笑了起來,聲音像是有無數細小的觸手在木板上爬行,「陪我賭一局。贏了,地圖是你的;輸了,你的道具以及凡人的肉體、還有你手腕上的這具黃銅玩具,就留下來,做我酒館裡最精美的收藏品。」
幽綠色的燈光下,那些骨牌上的薔薇符號,彷彿在隨著地底的某種跳動,開始了病態的抽搐。
核心高智商博弈,在這一刻,正式在【亡魂酒館】的白骨櫃檯上拉開了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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