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盞在迷霧深處搖晃不停的幽綠色馬燈,像是一隻在腐肉中孵化出來的螢火蟲。
梵廷森拖著那條已經被墨黑血管侵蝕、變得有些冰冷麻木的右腿,在焦黑的泥土上留下了一道歪歪斜斜的腳印。皮下那些黑色荊棘般的觸鬚還在規律地刮擦著他的神經,但他已經將這種極致的肉體痛感歸納為身體的「背景噪音」。高智商博弈者的第一步,就是將痛苦量化、習慣,進而將其轉化為維持大腦清醒的工具。
「咔……蹹……」
手腕上撞碎了玻璃面的黃銅紀錄儀,此時發出微弱而黏稠的齒輪聲。水銀指針死死卡在危險線的邊緣,只要再往前推進一毫米,等待他的就是靈魂的徹底坍塌。
頭頂的上方,那幾隻羽毛腐爛、露出白骨翅尖的黑烏鴉依舊不遠不近地飛著。
牠們不叫,只是在廷森每走一步時,便拍打著殘破的翅膀,精準地落在前方的焦黑樹梢上。那雙空洞、沒有瞳孔的眼眶永遠向下傾斜,冷冷地為這個舊城區探險家指引著通往微光的路徑。在神祕學與德魯伊的符號學中,食腐的烏鴉從不為活人引路,牠們只跟隨註定死亡的屍體。
「難道把我當成預備好的腐肉了嗎?」
廷森看著樹梢上的枯骨烏鴉,嘴角扯起一抹冰冷的嘲諷。他用尚能活動的右手按了按內襯口袋,確認那頁百年【血腥合約】的殘卷還在。那張羊皮紙此刻正散發著比剛才更刺骨的寒意,彷彿在與前方那盞幽綠色的馬燈產生某種跨越時空的共鳴。
隨著他不斷的靠近那點微光,腳下的地貌開始發生詭異的改變。
原本焦黑、鬆軟的泥土逐漸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由灰白色的硬實物體鋪砌而成的荒涼平原。廷森蹲下身,用帶著黑血的指甲刮開表面的苔蘚黏液,鏡片後的瞳孔微微一縮。
這不是石頭,這是骨頭。
無數凡人的頭蓋骨、肋骨與股骨,被某種狂暴的力量硬生生的砸碎、壓實,最後與黑色的黏土混合,鋪成了這條通往迷霧深處的荒野小道。百年間,那些越過【無名迷霧·邊界線】的重罪者、怪病患者與破碎靈魂,他們死後肉體化為枯骨,最後都成為了這片蠻荒禁區最底層的基石。
一種無邊無際的蠻荒孤獨感,隨著腳下白骨傳來的冰冷,死死的纏住了廷森的雙腳。在這個地方,文明被降維抹去,凡人的法律、道德與智慧,在厚重的死灰迷霧面前,卑微得如同沙塵。
廷森站起身,沒有一絲的動搖,反而踩著那些碎骨發出「咔嚓、咔嚓」的刺耳聲響,繼續前行。
終於,那盞幽綠色的馬燈,在灰白迷霧中勾勒出一個巨大的黑色輪廓。
那是一棟歪歪扭扭、完全是由腐爛沉船木與獸骨搭建而成的兩層建築。它孤零零地矗立在白骨荒野與未知森林的交界處,屋頂上覆蓋著一層厚厚的黑紫色野生薔薇。那些薔薇的藤蔓如同巨大的血管,沿著木牆的縫隙密密麻麻地扎進建築內部,隨著馬燈的光線,在陰影中進行著病態的抽搐。
建築的門口掛著一塊腐爛的木牌,上面用暗紅色的某種生物血液,塗抹著歪歪斜斜的古代符號。
在普通人眼裡,那只是一堆瘋狂的塗鴉;但在精通異端考古學的梵廷森眼中,那些符號在一瞬間自動組合,拼湊成了它的名字——【亡魂酒館】。
「重罪者的避難所,也是瘋子的終點站。」廷森低語說道,鏡片後閃過一絲興奮的光芒。
根據百年前舊城區的殘卷記載,這裡曾是那些與外神簽訂血腥合約的邊緣人,在肉體徹底枯萎前,進行最後交易與苟活的法外之地。想要深入死寂之森的核心,尋找宇宙能量的「萬物之根」,就必須在這裡贏得第一張「安全路線」的籌碼。
廷森緩步走到酒館的破爛木門前。
一隻引路的黑烏鴉俯衝而下,靜靜地落在了門楣那具巨大的鹿頭骨上,空洞的眼眶死死的盯著廷森的頭頂。
廷森伸出右手。他的食指此時已經完全變成了墨黑色,皮下的血管甚至隱隱的隆起,呈現出類似薔薇荊棘的倒刺輪廓。當他的指尖觸碰到冰冷、潮濕的沉船木門時,酒館內部突然傳來了一陣壓抑、沙啞,卻充滿了瘋狂與貪婪的低笑聲。
那不是一個人的聲音,而是數十個理智即將歸零的重罪者,在聞到新鮮凡人血肉氣味時,所發出的集體本能的渴望。
空氣裡,混雜著劣質麥芽酒、腐肉、以及野生薔薇特有的病態甜腥味。
廷森沒有立刻推門。他閉上眼睛,強行將腦海中殘存的理智重新整理、歸位。他知道,門後的博弈將不再是單純與未知能量的對抗,而是要在一群已經半瘋的怪物堆裡,用凡人的高智商與心理學,去榨取前行的道路入場卷。
他睜開眼,眼神裡沒有恐懼,只有極端理性的冰冷,與對宇宙經驗更深層次的狂熱執著。44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ivmm6UxcX
「博弈,要開始了。」
梵廷森猛地一推,那扇沾滿黑色黏液與白骨碎屑的木門,在一聲刺耳的「吱呀」聲中,緩緩向內敞開,將他整個人吞噬進了酒館那片幽綠而瘋狂的陰影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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