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黑樹梢上的那隻黑烏鴉突兀地振翅,腐爛的羽毛在灰白的迷霧中劃出一道冰冷的軌跡。
梵廷森沒有理會頭頂那拍打著骨翼的畜生。他將後背死死的抵在一棵焦黑的樹幹上,右手死命扣住自己的左手腕。那條墨黑色的靜脈血管此時已經蔓延過了腕關節,皮下的痛覺不再是單純的灼燒,而是像有數百根帶著倒鉤的小荊棘,正順著他的血管內壁一下一下地逆流刮擦。
每一下的心跳,都伴隨著皮肉被撕裂的劇致痛感。
「呼……吸……」
廷森大口喘著粗氣,額頭上滲出黃豆大的冷汗。但他那雙藏在鏡片後的眼睛,卻冷靜得像一具正在手術檯上解剖屍體的儀器。他是探險家,更是高智商的博弈者。在神秘學的交易裡,恐懼是最廉價的施捨,唯有絕對的理性,才能夠在肉體崩潰前榨乾這股宇宙能量的價值。
他用顫抖的右手從皮大衣內側摸出一支黃銅製的注射器,以及一本用牛皮包裹的黑色考古手記。
他沒有試圖注射止痛藥,反而是將注射器的針頭,精準地扎進了那條已經變成墨黑色的靜脈血管裡。
針筒的活塞被緩慢拉起。抽進玻璃管身內的,不是凡人溫熱的鮮紅,而是一種近乎柏油般黏稠、在微光下隱隱泛著暗紫色螢光的墨黑液體。這液體在針筒裡居然在微微的蠕動,彷彿具有某種低等的自主意識。
廷森將墨黑色的血液滴了一滴在黃銅紀錄儀的觀測孔上,隨後翻開手記,用鋼筆極其工整地記錄下第一手數據:
「盲區觀測紀錄,第一日。越界後第十三分鐘。外源性宇宙能量由野生薔薇刺吸式入侵。左上肢靜脈發生物理性異化。血液黏稠度上升約230%,色澤呈墨黑。神經痛覺呈規律性痙攣,頻率與地底某種低頻震動同頻。大腦思維依然清晰,博弈勝率:高。」
寫完最後一個字,廷森將手記狠狠的闔上。此時,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那股注入體內的能量正在試圖修改他的大腦神經元。那不是毒素,那是高維度存在的「知識」與「經驗」,只是凡人的肉體太低劣,在承載這些真理時,才會產生名為「痛苦」的排斥反應。
他渴望這種親身體驗。這就是他在舊城區那些發黴的文獻裡,苦苦追尋了一輩子的終極真理。
然而,克蘇魯神秘學的宿命法則,從不允許凡人進行無代價的觀測。
就在廷森試圖站起身、將黃銅紀錄儀重新校準時,四周那黏稠、固體般的灰白迷霧突然毫無預兆地劇烈的翻滾起來。
這裏的世界依舊是死寂,沒有風,但那些霧氣卻好像是有無數隻看不見的蒼白死手,在虛空中瘋狂的撕扯。
「——嗡。」
一聲無法用耳朵聽見、卻直接在廷森大腦皮層內炸裂的低鳴驟然響起。那聲音宏大得如同百萬座教堂同時敲響了沙啞的喪鐘,又黏稠得像無數黏液手在頭骨內壁瘋狂地蠕動着。
手腕上的精神頻率紀錄儀發出瀕臨極限的齒輪磨損聲,「咔嘰咔嘰」瘋狂地狂轉。水銀指針如同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的按住,直接撞碎了表面的防護玻璃,死死卡在了【理智凋零】的血紅刻度線之上。
廷森的瞳孔在一瞬間放大。
他的眼前開始出現幻視。眼前的焦黑森林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無際的黑紫色薔薇花海。每一朵薔薇的花心,都長著一隻佈滿血絲的凡人眼球,正死死的盯著他。那些花瓣正在盛開,伴隨著花瓣的舒展,廷森感覺自己的大腦記憶、他的邏輯、他的高智商思維,正變成了一片一片實體化的薔薇花瓣,從他的靈魂上被活生生剝落、凋零。
「不……不對……這不是能量……」
廷森的牙關劇烈顫抖,整個人跪倒在焦黑的泥土中。他引以為傲的理智,在這股超越維度的精神污染面前,脆弱得像一張暴雨中的白紙。
大腦在瘋狂拉響警報,大腦在告訴他:那是活的。埋在這片森林地底深處的、那個被稱為「萬物之根」的存在,祂是活的。祂此刻正在呼吸。而他剛剛吸進體內的墨黑之血,不過是那尊神明呼吸時掉落的一粒微不足道的病態皮屑。
知道即瘋狂。直視蠕動,理智凋零。
「凡人……你在看什麼?」
一聲冰冷、重疊、帶著無數重回音的低語,直接在廷森的思維深處響起。那一瞬間,他幾乎要放棄抵抗,任由大腦徹底的瘋狂,任由自己的肉體在這裡化為枯骨,成為黑薔薇的養分。
「呃……啊啊啊啊!」
在理智即將凋零的最後一刻,梵廷森展現出了他作為舊城區探險家最極端的瘋狂與高傲。他猛力地舉起那支裝滿黑血液的黃銅注射器,沒有一絲的猶豫,直接狠狠扎進了自己的大腿肌肉裡,將整筒含有高濃度異界能量的液體全部倒推回體內!
用極致的肉體痛感,去對抗精神的瘋狂!
「轟!」
雙重的異界能量在體內瘋狂的對撞。那種將骨頭一寸一寸砸碎、再用黑色荊棘重新縫合的極致痛楚,化作一道狂暴的清流,硬生生的將他腦海中那些蠕動的眼球花海撕得粉碎。
幻覺在這剎那間如玻璃般剝落。
廷森癱倒在泥沼般的黑土上,大口大口地吐著混著墨黑色的唾液。他的左臂和右腿此時都已經麻木,皮下的黑色血管如蛛網般密佈。黃銅紀錄儀的指針卡在危險的邊緣,雖然沒有徹底歸零,但表面的裂痕已經無法修復。
他用盡全身力氣,撐著地面坐了起來。他活下來了。在這場與外神能量的第一次精神博弈中,他靠著自殘般的極致痛覺,硬生生把自己的靈魂從瘋狂的邊緣拉了回來。
迷霧漸漸恢復了那種暴力的死寂。
廷森顫抖著擦掉嘴角的黑血,強行撐著焦黑的樹幹起身。他看了一眼手臂上那些詭異生長的黑色線條,眼神中的狂熱非但沒有熄滅,反而燃燒得更加扭曲。
「這才是……我要的經歷。」
他深吸了一口充滿腐爛氣味的迷霧,拖著那條已經有些僵硬的右腿,一步一步,堅定地朝著迷霧深處走去。而在他身後不遠處的焦黑樹枝上,幾隻黑烏鴉正悄無聲息地撲棱著翅膀,不遠不近地跟隨著這個在毀滅邊緣跳舞的凡人。
前方,迷霧的盡頭,隱隱約約亮起了一盞幽綠色的馬燈。
那是傳聞中【亡魂酒館】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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