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牧見聞錄 - CH.6

毅仁曾以為「聞雞起舞」只不過是勉勵人勤奮努力的故事。

日光灑進毅仁的居室內，逼得他睜開眼，稍作漱洗後，便走出了房間。

然後他就看到了滿身大汗、正在收操的蘇箏。

蘇箏已換上一身黑布短打，樸素卻不失幹練。

「早。」

「這麼早？」毅仁詫異道：「我不記得你有晨運的習慣。」

「管理局裡面又沒有太陽。」

所以晨運與否的決定權是在陽光身上嗎？毅仁本想吐槽，但自仔細想想卻又覺得挺合理的。

但毅仁很快地發現，如果不吐槽的話，話題好像就進行不下去了。

經過昨天與潮丰的對話，毅仁才發現自己對蘇箏這個表姊所知甚少。

看起來他們還得在九牧待上好一陣子，毅仁決定趁這機會跟表姊打好關係，免得每次見面都這麼尷尬。

「妳今年幾歲？」於是他慣性地開口問道。

果不其然，回應他的，只有大大的皺眉，跟一臉「你睡傻了？」的表情。

算了，就當解鎖表情包了。

「你吃飯了嗎？」毅仁換了個話題。

「你當這裡是旅館？」

這下毅仁就覺得有些奇怪了。蘇箏平時嚴厲歸嚴厲，講話也不會像今天這樣，總是要語帶諷刺。

「心情不好？」

「有嗎？」

毅仁繞著自己的臉畫了幾圈，像是在告訴蘇箏「光看臉就知道」。

「抱歉。」蘇箏道歉，算是承認了毅仁前面「心情不好」的說法。

「你昨天跟潮丰說了什麼？」

毅仁不確定這是個真正的疑問，又或是希望他承認自己說錯了什麼。更別提他還分不清楚，蘇箏介意的到底是「跟潮丰」還是「說了什麼」的部分。

「沒說什麼。」既然如此，不如誠實回答。「就是叫她有想法別憋著，該問妳的直接問。」

蘇箏的表情稍見和緩。

「那你呢？你有什麼想法？」

毅仁愣了一下，接著才意識到這是來自表姊笨拙的關心。

「我想打聽看看其他人的消息，尤其是部隊裡的那些人。」

就連自己都會想到「其他來九牧的人都去了哪」這個根本性的問題，毅仁不相信蘇箏會沒考慮過。只是眼下太多問題要處理，並不是個探詢真相的好時機。

蘇箏點了點頭，算是同意了毅仁的想法。

不過，即使他們想調查，也不知道該如何調查起。

直接問白澤或白霜顯然不現實。先撇出他們會不會回答，蘇箏不想花時間思考他們究竟給出的會是真正的答案，或是又一個陷阱。

至於自力調查？蘇箏在晨運的過程中，發現處處都有宮人在。雖然表面上看起來都像在忙自己的事，但不時瞟向她的目光也確實表現出不會讓他們輕易自由行動的態度。

「見機行事」這是他們妥協下的結論，畢竟現在的他們，比起客人，還不如說是囚犯。

就好比，他們現在連要去哪吃早餐都不知道。

好在，院門及時被敲響。兩人打開院門，宮人們就攜著幾個木盒，將早餐送了過來。

早餐意外的樸實，幾個顏色不一的饅頭、一些小菜與粳米粥、再加上一點沒見過的糕餅。以份量來說，倒也十分充足了。

可以安安靜靜地吃上一頓飯，還不用見到白澤這讓她心生惡感的人物。蘇箏對於這樣的安排非常滿意。

但她想錯了。

院門再度被敲響，蘇箏起身前去開門。

門打開後，她先抬起頭看向為首的男子，再從左到右掃了一眼。

「嗨！」過於有精神的招呼。

「蹦！」蘇箏面無表情地把門關上了。

「蘇姑娘？」

「喂！妳就是這樣對你們的救命恩人的嗎！」

「公子，要破門嗎？」

好吧，美好的一天結束了。蘇箏嘆了口氣，還是將門打開了。

三人踏進院內，如同走進自家──雖然確實是自己家──般自然。

「各位昨晚睡得可還安穩？」白澤的語氣一貫的謙和。

比起昨日，白澤手上多了把羽扇，讓他更添了幾分智者形象。

莫名其妙跑來異世界是能睡得多安穩？毅仁不作聲，只是白了白澤一眼。

「潮丰還在休息。」而蘇箏回答道。

「是嗎？」白澤做出有些困擾的表情。

「我也想讓各位多休息一下。」他看向潮丰所在的居室，「但我們得上路了。」

「去哪？」毅仁問。

相比毅仁坦率接受，蘇箏討厭這種被拖著走的感覺。即使她從跟隨潮丰母親前去調查小島後，命運似乎就一直和她作對，逼迫著她前往不想走的方向。

而蘇箏仍舊沒有習慣、也不想習慣。

但命運的浪潮，卻始終不肯放過她。

白澤笑了笑，舉起羽扇指向遠方。

「泫國。」

─ ─ ─

有些顛簸的馬車上，剛被叫醒的潮丰還有點犯迷糊。

本來就沒睡多少、一起床連飯都還沒吃，就被匆匆裝上馬車。然後還被告知要去某個新的國家？

潮丰雖然也很急著想去找到媽媽，但接二連三的移動，還是令她有些吃不消。

她下意識往蘇箏的方向靠去，想藉著蘇箏的肩膀休息。但很快地又像想起了什麼，轉而選擇往椅背的方向躺去。

蘇箏悄悄收回向右微傾的肩膀。

「為什麼要去泫國？」像是要轉移注意力，蘇箏開口問道。

「找人。」

「找誰？」

白澤輕搖羽扇，並不回答。

「先生，不要一直故弄玄虛啦！」

連兩日處在高密度的加密通話中，皮修徹底爆發了。

「我們要去找黑土先生！」

被皮修吐槽，白澤倒也不惱，只是端起茶，啜了一口。

「黑土先生？」

「嗯！他是泫國的國君，也是白澤先生的同學！」

皮修轉頭，看向睡眼矇矓的潮丰。

「對了，我跟妳以前也是同學喔！」

「是嗎？」潮丰有些驚喜，她沒想過他們之間還有這種淵源。

「是啊！我們都是白先生的學生！」

皮修說完，突然縮起脖子，小心翼翼地看向白澤。一副不小心說溜嘴的模樣。

好在白澤並沒有苛責他，只是自顧自地喝著茶。

他該不會就只是想省點口水吧？看著始終笑笑不開口的白澤，毅仁不禁在心底懷疑。

白霜昨天不是也說過「由一個自視甚高的臭小鬼負責教導」嗎？明明說了大家都知道的事，卻還擔心自己被處罰，蘇箏不免擔心起皮修的腦袋是不是不太好使。

見眾人對這部分反而都沒什麼反應，皮修繼續說起童年往事。

「對了，妳之前還把白先生的名……」

話還沒說完，白澤便用羽扇輕抵住皮修的嘴。

「說正事。」喝了老半天茶的白澤，總算把茶杯放下。

「正事、對，正事……呃，比方說什麼？」皮修的語氣很是慌亂。

「介紹一下泫國如何？」白澤此時倒真的像一個考校學子的老師。

「泫國，我想想……」皮修沉默了一陣後，才大聲答道：「據說是一個更像是部落的地方！」

皮修說完，還一臉得意地看向白澤，一副要等著領賞的模樣。結果他等到的卻是白澤的一句「還有呢」。

見皮修遲遲答不上來，白澤嘆了口氣。

不會被關傻了吧？白澤雖然對自己的學生不太上心，但自己的學生變成這副癡癡傻傻的模樣還是令他難以接受。

「比起國家，泫國確實更像部落。」白澤只好自己接過話。「同時在黑土先生的帶領下，他們的工業技術異常發達。」

「至於發達到什麼程度，那就等等再親眼看看吧。」白澤將臉上的笑容收了起來。「現在，我們得先解決跟在外面的小老鼠。」

馬車停了下來。潮丰、毅仁與蘇箏朝車外看去，外頭是一片曠野，更遠處有零星的幾棵樹木，卻沒看見白澤口中的「小老鼠」。

但皮修飛速衝下馬車，不一會兒，手上就提著兩隻通體火紅的碩鼠回來。

「這種生物雖善於藏匿、耳聰目明、還天生帶火，但遇水即死，很好殺的。」白澤的語氣，淡得如同在講述戶外教學前的注意事項：「剛好可以給你們練練手。」

練手？毅仁揉了揉自己的耳朵，懷疑自己是否聽錯了。自己跟蘇箏都只是普通人，就算喝了瓊漿也只能看得比較遠、聽得比較清楚（而且還要在極度專心的情況下）罷了。而潮丰的特殊能力似乎也有條件限制。他們哪有什麼條件拿這種詭異生物練手？

「不用緊張。」白澤倒是一副氣定神閒的模樣。「我剛好有黑土先生給我的幾個試作品，你們不妨拿著試試。」

說完，他羽扇向前一揮，便變戲法似地憑空變出三個形如弩槍的器械。

「鎖定想著要攻擊的目標，然後按下按鈕就可以了。」

聽起來簡直就是魔法攻擊。毅仁四處張望，總算看到了遠處一閃而過的某個東西，當即扣下板機。一道紅光就朝那個方向直刺而去。

「嘰！」刺耳的尖叫聲傳來，看來是準確命中了目標。

「太神了吧？」毅仁還在感嘆此物的神妙，白澤就突然舉起扇子。

接著，一道紅光便射向白澤腦門。

「蘇姑娘？」白澤疼惜地看著羽扇，冷聲質問道。

「分心了，抱歉。」蘇箏的語氣不帶有半點歉意。

「請您多注意一點。」

「反正你也知道我會這麼做，不是嗎？」

白澤沉默不語。

他確實知道。

他知道蘇箏會將目標放在他身上、知道他能平安無事地擋下攻擊、也知道這段爭執必然會發生。

但他不喜歡被知道。

「那不是妳這麼做的理由。」

白澤不禁埋怨起白霜昨天給出太多提示，讓「蘇箏揭穿他的能力」這件事，發生在了今天。

命運在往糟糕的方向滾去。

「不懂你有什麼好怕的。」蘇箏喃喃道，將注意力放回捕鼠上。

是啊，沒有人懂。

火鼠如同蟻群一般難以清除，即使已經殺了一隻又一隻，卻還是源源不絕地冒出來，甚至有火鼠開始主動衝鋒。不說倚靠外力的三人，就連皮修都有些累了。

「休……休息一下……」皮修喘著氣說道。

「休息？對方可沒讓我們休息的打算。」

白澤比了比遠方，潮丰才發現剛剛顧著對付衝過來的火鼠，都沒發現更外圍的火鼠已形成了一個包圍網，將他們團團圍住。

而且似乎還不是單純的包圍網。

眾火鼠如同發狂一般自燃起來。刺鼻的燒焦味薰得本就精神不濟的潮丰頭昏眼花。

「他們在做什麼？」蘇箏問道。

「引火自焚，看不出來嗎？」白澤語氣帶刺。

當然看得出來，重點是他們這麼做的理由。蘇箏皺了皺眉，想不透一個堪稱全知的人物，為何可以這麼小肚雞腸。

突然，天空像是回應火鼠的呼喚，出現了與火鼠包圍圈大小差不多的圓陣。

「好了，該結束了。」白澤似乎就是在等這個場面出現。

「混沌！」他一聲令下，原本一直守在車旁，沒有加入戰鬥的混沌當即躍向空中。

轉瞬間，一片濃稠的黑霧便籠罩整片大地。除了眾人所在之處外，其他地方都被黑煙侵蝕，而黑煙所觸及處，寸草不生、萬物死絕。就連天空中的圓陣，都被黑霧所浸染，變得汙濁不堪，一點點在天空之中被吞沒。

終於，圓陣消失，黑霧也隨之散去。原本圍困他們的鼠群，全都滿臉驚恐地倒在了地上。

「咕嚕。」饒是這兩天看慣了大場面，如此駭人聽聞的景象，還是逼得毅仁不住地吞口水。

白澤卻十分從容地接住從空中落下的混沌。

「去接個水過來就好，何必硬碰硬？」他的語氣甚至還有幾分埋怨。

不過已經閉上眼的混沌無法給出任何回應。

「淨會給人添麻煩……」白澤嘴上嫌棄，抱著混沌的動作卻很輕柔。「皮修，你還會駕車吧？」

「欸，我嗎？」

皮修的眼神，從意外、困惑，再到驚喜。

「會！當然會！我現在就去！」

他迫不急待地跑到車前，卻被白澤一口喝住。

「人都還沒上車，急什麼？」

白澤將混沌抱上了車，似是擔心直接躺在椅子上不夠舒適，白澤還將自己備在車上的羽氅攤了開來，墊在椅子上，讓混沌躺在上頭。

「這麼細心。」蘇箏也上了車。看到這幅景象，有些驚訝地開口問道：「那怎麼不一開始就阻止那些老鼠？」

假如這群火鼠真如白澤所說，觸水即死，那他大可提前準備好足夠的水作為武器。也不至於大家都累個半死。

「算是一點前置工作。」白澤倒是答得坦然。

蘇箏不置可否地點了點頭。

「倒是妳，怎麼不請那個『潮丰』出來幫忙？」算準了潮丰要上車的時機，白澤反問道。

直戳要害的問題，蘇箏微微別過頭去，躲開潮丰看向她的目光。

「還不是時候。」

「是嗎？」

潮丰側過身去，讓毅仁先上了車。

「嘿！都坐好了吧！」總算等到大家都坐定了，皮修也不想管後面車廂內是在開派對還是刀山火海，他只知道，駕駛馬車的機會，就在眼前！

好在皮修的快樂也多少緩解了車廂內壓抑的情緒。

「那就繼續！出發啦！」

ns216.73.216.243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