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牧見聞錄 - CH.7

時間不知過去多久，馬車安安穩穩地在車道上行駛著。

混沌已醒了過來，取代開始嫌無聊的皮修，重新擔任起駕車的工作。

許是行在正路上的緣故，沿途的風景沒有太多變化，偶爾會行經幾個小村落，但大抵上也都是幾戶人家聚在一塊罷了，並沒有什麼發展，也不能供人留宿，頂多補給些草料。

好在馬車車廂內極為寬敞、各種設施也一應俱全。以毅仁的眼光來看，或許還比地球的露營車要更加舒適，幾乎就是個走在路上的房間。也因此儘管擠了六個人，大家將就著也還能躺上一晚。

而且大部分時候，路上都會有廢棄的行館。稍經整理，倒也能讓人睡個舒服覺。

終於，馬車駛到了鉑、泫兩國的邊境。

潮丰這才明白所謂「比起國家、更像部落」的意思。

遠處層巒疊嶂。靠著瓊漿的幫助，定睛細看，還能在山中找到幾個似有聚落的小點。然而群山阻隔、潮丰甚至有點擔心聚落彼此間是否真的有聯繫。

同時，隨著進入泫國國境內，潮丰感受到空氣中的濕氣好像漸漸加重。

「那是泫國抵禦赫國的一種手段。」當白澤解釋給她聽時，潮丰模糊地找回了一點當初受學於他的感覺。

「那黑土先生住在哪個聚落呢？」看著眼前雄偉壯闊的景色，潮丰不禁嚥了口口水，擔心起得耗費多少時間才能找到要找的人。

「沿著路走就到了。」白澤笑了笑。「他守在最近的那座山的村落裡。」

「是這樣啊！」這也讓潮丰稍稍鬆了一口氣。

復行數日，道路坡度逐漸陡了起來、且道路也越來越窄。直到最後，馬車也再也無法在其上通行。

「接下來得用走的。」白澤有些不乾脆地下了車。「明明手藝如此之高，卻連修個路都懶。」

「其實也可以換小一點的車來吧……」皮修小小聲吐槽了一句，旋即遭到白澤的白眼。

其他人也跟著下了車，過分潮濕的空氣像是黏在身體上。讓他們一瞬間就明白，為何白澤下車時會顯得那麼不情願。

除此之外，潮丰還意外地發現，這條路竟是往山上通去。

「泫國難道不是在水邊嗎？」潮丰問道。

「就因為國名是水字旁？」白澤笑了笑。

潮丰有些害羞地低下了頭。畢竟她確實是這麼想的。

「等等一定要跟好我的腳步。」又往前了幾十公尺後，領頭的白澤突然轉過身，一本正經地說道。

他將目光移向混沌。「包含你。」

白澤如此鄭重其事，其他人也就不敢怠慢，謹慎地跟在白澤後頭。

白澤踏出歪斜的步伐，姿勢有點醜，引得皮修忍不住笑歪了腰，腳步也跟著岔了出去。

巨大的蜂鳴聲響起，響徹山谷間，一架架蝗蟲外型的飛行器轉瞬間便從半山腰上飛到了眾人面前。

那些飛行器迅速地將眾人作為目標，機上的閃爍著紅光似乎在警告眾人，不可再往前一步。

「嘖。」白澤本就被水氣弄得不太舒服，現在還要浪費時間應付這些小蟲子。讓他不禁煩躁起來。

「黑土！你就是這麼接待客人的嘛！」他索性不顧形象地朝山中大喊。「你再不讓他們停下來，我就要把他們全拆啦！」

蝗蟲飛機似有所感，紛紛掉頭往半山腰飛回去。飛行器的主人還貼心地留下一臺替他們指路。偶爾還會有一、兩個皮膚黝黑、削瘦卻不掩其精實的人出現在路旁，好奇地打量著來訪的眾人。

他們之中甚至有幾個從胸前掏出一個長方形的物品，對著眾人就是一陣猛按。

「那是……照相機？」毅仁不敢置信地問道。

「是吧。」從形狀到使用方式，蘇箏都很難得出其他選項。

既然能在這裡看到現代用品，那是不是代表有其他人來過這裡？蘇箏和毅仁心中，浮現出同一個問題。

「快到了。」白澤卻不給他們探詢真相的時間。他舉起扇子，指向某個並不突出的村落。

「黑土先生性格怪異……」白澤還想開口叮囑些什麼，卻被人無情打斷了。

「你說誰怪異啊？」

來人身高不高，佝僂著的腰讓他又顯得更加矮小。

雖然皮修說過黑土先生與白澤同門，但兩人的容貌看起來卻相差了一輪不止。雜亂的鬍渣跟削瘦的臉，加上他拄著一根木棍，以上種種都讓他看起來比起同門，更像是白澤的老師。

「黑土先生，久未見面。一點薄禮，不成敬意。」

「先生？」黑土先生不滿的咂了咂嘴。「我們同年吧？」

「還有，誰稀罕什麼『薄禮』，你們母子先把我借給你們的東西還來！」

白澤卻不以為意地笑了笑：「我還以為是你特別留給我們的呢。」

「少貧嘴。」黑土先生嘴上這麼說，卻沒再追究下去。他轉過身去，看向潮丰、蘇箏、毅仁三人。

「這三個又是什麼情況？」黑土先生一臉稀罕的看著他們：「兩個地球人，和一個……這是什麼東西？」

地球？聽到這個詞彙，三人眼裡都閃過一抹驚訝。

「怎麼，覺得奇怪啊？」看見三人的反應，黑土先生咧嘴笑道：「妳這小女娃才更奇怪哩。」

「據說黑土先生能看透事物的本質。」皮修低聲向三人解釋。

所以在他眼裡，我是怪物嗎？潮丰有些困擾。

黑土先生看向白澤，像是在等他解釋。但白澤只是笑笑，沒有回答。

「怎麼，還要我通靈啊？」黑土先生笑罵道，但他隨即像是想起什麼似的：「她是應的孩子？」

白澤點了點頭，神情變得嚴肅。

而黑土先生在猜測被證實後，也收起笑容，陷入長考。

「白先生，黑土先生不動了欸？」皮修又湊到白澤身邊，悄悄問道。

「他在想要不要把我們趕出去。」白澤則篤定地回答。

黑土先生幾次抬起了手，但很快又放下。最後，他放棄似地垂下肩。

「算了算了，你們先進來吧。」

不過在真的領他們進去前，黑土先生還是不放心地追問。

「你們來的路上，沒碰上麻煩吧？」

除白澤、混沌以外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後齊齊將目光投向白澤。

「沒有。就是遇到了一些火鼠。」

「火鼠？那確實不算什麼麻煩。」黑土先生好似鬆了一口氣，但下一秒他又變了臉色。「等等，你說『一些』？」

「一些。」白澤肯定地點了一下頭。

「一些是多少？」

「不多。」

「多少？」

大概是可以在天空開一個孔的程度。毅仁在心底替白澤回答。

白澤看了混沌一眼。微笑道：「他一個人能解決的程度。」

黑土先生也將目光投向混沌，想了兩秒。最後得出解論──

「我去你的！」

─ ─ ─

黑土先生最後還是將眾人領了進去。

不若潮丰的想像，能發展出高科技的泫國，村落內卻仍是一棟棟簡單的平房，說是一般農村也不為過。

跟白霜不同，黑土先生作為一國之主，卻是跟一般民眾生活在一塊。

黑土先生與白澤並肩走在前頭，混沌跟在白澤左後方，而皮修則跟潮丰他們一起走在後方，觀察著居住在這裡的人們。

「我不知道你現在這麼怕事。」好像沒惹火黑土先生就不高興一樣，白澤靠到他身邊說道。

黑土先生卻沒反駁他，只是淡淡地回應：「我不喜歡戰爭，尤其是毫無理由的戰爭。」

白澤看了潮丰一眼：「但戰爭要來了。」

「你不需要套我話。」黑土先生並未停下腳步。「你又是哪隻眼睛看到我避戰的未來？」

「沒有，但……」

「我不在意代價。」黑土先生制止了白澤。「而且，我不相信你看到的東西，記得嗎？」

「你只能接受。」

「我不這麼想。」黑土先生固執道：「而且，你也不該這麼想。」

白澤沒再開口。

眾人又往前走了一段，

「有人盯著我們。」毅仁湊到蘇箏身側說道。

「我知道。」蘇箏回答。「但有白澤和黑土先生在，他們應該不會做什麼。」

「先看看他們要做什麼」這是他們的結論。

出乎意料地，那些「偷偷」注視著他們的人，不久之後便按捺不住，自己走了出來。

走出來的人有男有女，看起來大概都是四、五十歲左右。他們攔住了眾人，卻不說話。

黑土先生卻似乎對這些人會攔住他們不感意外。笑罵道：「你們也太著急了。」

「這麼重要的事，怎麼能不急？」為首的男人也笑著回應道。

毅仁總覺得這男人的聲音有點耳熟。

「行吧行吧，你們慢慢來。」黑土先生看了一眼白澤，接著便用力將木棍插入地面，淡藍的陣法也隨之從地面浮起。

白澤心領神會，將皮修跟潮丰抓出四人小組後，也走進陣法中，只留下毅仁和蘇箏。

他們想要跟上，但還來不急踏進藍色光芒中，眾人便已隨著陣法便消失。

「這是什麼意思？」被留下的兩人來不及細想，剛剛走出的人們就團團圍住了他們。兩人迅速進入戒備狀態。

為首的男人雖沒有進一步的動作，卻緊盯著毅仁不放。

最後，他突然放聲大笑起來。

「臭小子，不認得我啦！」他的聲音有些顫抖。

過於熟悉的聲音勾起毅仁的回憶，記憶深處的某個人影逐漸與眼前的人重疊。

「報告長官！沒有！」毅仁下意識地行了個軍禮。

對方也回了個舉手禮。

「這位是？」對方放下手，將目光轉向蘇箏。

「報告長官。」對方聽到後擺了擺手，示意他不用再那麼拘謹。

「我表姊。」毅仁回答道：「她當初是跟李盼兮教授一起來的。」

「跟著盼兮教授……喔！那個高材生啊！」

蘇箏有些不自在，僅僅是聽到「李盼兮」三個字，就讓她的心臟緊緊被揪住。

「久仰。我跟這小子是同部隊的，我叫陳子鼎。」對方主動向蘇箏自我介紹。「後面這些人也都是從地球來的。」

「蘇箏。」蘇箏試著禮貌回應，但最終只能吐出兩個字。

「那教授的事……」子鼎小心翼翼地試探。

「我們知道了。」

「抱歉。」察覺蘇箏的神情不太對，那人一臉遺憾地說道：「我們那時候沒幫上什麼忙。」

「不，你們辛苦了。」蘇箏勉強擠除微笑。

「先不談這個了。」子鼎換了個話題，關心道：「你小子怎麼也被送進來啦？」

看來當初島上消失的人們，都是莫名其妙被傳送到這裡的。聽見那人的問法，毅仁有了猜測。

「……來找人。」毅仁思考了許久，但想到這些人大概都是在調查之初就消失的，要跟他解釋「九牧管理局」之後的種種有些麻煩，便乾脆這麼回應。

「找人？」子鼎顯然對這個答案頗為困惑。

「現在地球有到九牧的傳送門。」毅仁解釋道，「我們是主動過來的。」

聽到有傳送門，眾人頓時一陣譁然。

「我們有救了！」「可以回家了！」「我就知道政府沒拋棄我們！」

看來這些人之中，沒有後來才被送進來的。毅仁搖了搖頭。

「傳送門是單向的。」一句話便打破了眾人的幻想。

「那你們還來幹嘛？」在一陣沉默後，有人提出了質疑。

其實是被趕進來的。這個答案讓毅仁難以啟齒。他試著看向蘇箏求助，卻發現對方緊皺著眉，顯然不在狀態。

「呃……」他只好勉強扯了個藉口。「我們現在有新的技術……」

「什麼技術？」

「原理我也不太清楚……」毅仁撓了撓頭。「總之過一段時間後，我們就會被送回去。」

「簡單來說，我們是實驗的小白鼠。」毅仁努力裝出肯定的語氣。「如果技術成熟，那應該很快就可以把大家接回去了！」

「是這樣啊！」子鼎馬上用欣喜的語氣接過了話。其他人也跟著稍稍開心起來。

子鼎走到毅仁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

「你安撫人的技巧還得練練啊。」

「我盡力了。」毅仁嘆了一口氣。

「好啦。」子鼎轉過身面向眾人，「暫時還沒回去的方法，大家可以散啦！」

毅仁本以為眾人會因為希望被點燃又瞬間被熄滅而感到失落，卻沒想到大家似乎對這樣的狀況都能欣然接受。

「你們別自責啦！」發現毅仁的臉上浮現愧疚的神色，其中一個婦人高聲說道：「反正我們原本就不抱希望啦！」

「是啊！」「在這裡生活也很好啦！」「而且在這裡就不用還我沒還完的貸款了欸！」

眾人也紛紛響應。

「雖然有點想吃麥……就是了。」

眾人給了說這話的人一個眼神警告後，大家便紛紛散去，只留下子鼎。

「你們還要去找黑土先生吧？」

「嗯。」

「直走到底就是他家了。」子鼎笑著問道，臉上的皺紋更加明顯。「要陪你們走嗎？」

「那就麻煩長官了。」雖然是上下級的關係，但畢竟仍是「他鄉遇故知」，毅仁還是想多跟子鼎說點話。

「有菸嗎？」

「長官，我不抽菸。」

毅仁的話讓他收穫了嫌棄的眼神。

「你好沒用。」

毅仁放棄似地嘆了口氣。

「……大家都這麼說。」

「辛苦你了。」子鼎拍了拍他的肩膀

當初他們私下被派來保護研究院的院士。沒想到大多數的人都在來的第一晚便失去蹤跡，其他人也在幾天內一個個消失。

最後只剩下毅仁在內的五個人而已。

要說自己不恐慌，那絕對是騙人的。

「能見到你真好，長官。」毅仁誠心說道。

「也不知道部隊裡其他人都跑去哪了。」子鼎卻別過頭，顧左右而言他。

也因為這樣，他注意到了蘇箏的異狀。

蘇箏雖然跟著他們的腳步，但卻一臉茫然、目中無光。

「她沒事吧？」子鼎小聲地問道。

「不知道。」毅仁誠實地回答，「我是這一年多才知道她也有來島上的。」

「真的一起工作甚至是這半年的事。」毅仁補充道。

「唉！」子鼎大大地嘆了口氣，「多關心一下身邊的人，知道嗎？」

「是，長官。」

三人又走了一段，逐漸看得到路的盡頭處。

「對了，」子鼎像是想起了什麼。「你是怎麼保養的？」

「什麼意思？」

「我以為我狀態已經很好啦！」子鼎彎了彎手臂，碩大的二頭肌也跟著隆起。「沒想到還是比不過你小子！」

「都三十年了，你怎麼還變年輕啦？」

三十年？毅仁對這數字感到很陌生。

於是他開口確認道：「長官，你是說『三十年』嗎？」

「對啊，怎麼啦？」

毅仁呼吸逐漸急促。他深吸了一口氣，強行撫平心緒後才開口說道。

「報告長官，」他的神情嚴肅，手心還微微冒著汗。「我們那裡，才過去十年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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