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牧見聞錄 - CH.5

「大」這是毅仁進到宮殿後，唯一的想法。

他們已經在宮中繞了十幾分鐘了，沿途左彎右拐，卻還沒見著他們要見的人。

而蘇箏的注意力卻放在不同的事上。

不知不覺間，潮丰跟白澤幾乎是並肩而行，就像是兩人都對這宮內的格局頗為熟悉一般。

但潮丰自己似乎沒意識到，只是毫不遲疑地拐過每個拐角、走上每個台階。

潮丰以前在這裡生活過。蘇箏在心底給出結論。

終於，一扇比起其他地方更加華貴的門出現在眼前。

「進來吧。」門內傳來的聲音輕柔又不失莊嚴，聽起來像是久居高位一般。

門打開了。

毅仁本以為會看到一個雍容華貴的人，端坐在足以襯托他顯赫地位的椅子上。沒想到出現在眼前的，卻是一間堪稱樸實的起居室，而在裡頭的人，除了衣著稍顯貴氣，容貌上可說平平無奇。斑白的頭髮高高盤起，臉上的細紋也隨處可見，身體還微微佝僂著。除了那雙目光炯炯的雙眼，那人看起來就是個尋常老婦。

這就是他們口中的「陛下」？毅仁有些不敢置信。

「陛下。」但白澤瞬間打消了他的疑慮。見到那人時，白澤立即單膝跪地。

皮修也立刻跪了下去，留穿越來的三人大眼瞪小眼，不知是否也該照做。

「平身。」好在老婦提前叫起了跪在地上的兩人。

「好小子，叫你接待客人，你就是這麼接待的！」下一秒，剛剛看起來還十分和藹的老婦人，突然破口大罵起來。

「母親。」白澤不以為然地嘆了一口氣，「這是必要的。」

「必要？迷暈、逼問、甚至都快動上手了！你是沒把我這個媽放在眼裡了是吧！」

「不敢。」

「最好不敢啊你。」

白澤的「母親」似乎還餘怒未消，繼續開口罵道：

「還有，明明交代過你，來得路上跟他們稍微介紹一下這裡的風土民情，結果呢？」

「反正他們自己去藏書閣看會知道得比較清楚……」蘇箏覺得白澤說這話的時候，似乎還翻了個白眼。

「還頂嘴！」而老婦人看起來快氣炸了。「別老用那些只有你才知道的事來反駁我。」

「知道啦。」

「每次就知道嘴上答應……」老婦人依舊念念有詞。但她突然想起什麼似的迅速抬起頭。

「唉呦！顧著罵人，都把你們給忘了！」白澤母親手一揮，像變戲法似地變出七張椅子，齊齊繞在了一旁的木桌邊。「快坐快坐！」

「小沌！還躲在外面幹嘛？你也進來！」白澤母親突然朝外吼了一嗓子。接著又開始自言自語：「真是的，一個比一個還讓人操心……」

黑衣人聽話的走了進來，見到婦人後，便伏下身去。

「還行什麼禮啊！直接坐！」老婦人匆匆趕到混沌身旁，一把將他攬了起來。

白澤已不客氣的一屁股坐下，而皮修還呆傻傻地看著老婦人，像是想不明白自己頗為敬重的「白先生」怎麼會被她罵個狗血淋頭。

至於做為遠方來客的三人，則你看著我、我看著你。他們實在沒有想過，堂堂一國之君，竟然是這種鄰居大媽的形象。

「唉呦！這麼瘦！」將混沌安置在白澤的座位旁後，婦人又立刻走到了潮丰身邊。她捏了捏潮丰細瘦的手腕，心疼道：「等等多吃點！」

她又抬頭看向毅仁。說道：「起碼得吃成跟他一樣咧。」

不好吧。蘇箏雙眉微蹙。她可不希望潮丰一個好端端的可愛女孩，變成毅仁那副呆頭呆腦的模樣。

「妳也多吃點。」婦人這次將目光轉向蘇箏，「等等多撿點貴的吃，再挑幾個小玩意兒走，當作給我家小子賠罪了哈。」

連口氣都有夠大媽的。毅仁暗暗吐槽道。

三人也入了座，被冷落在一邊的皮修只好揀了個剩下的位置。

看大家都坐定，白澤母親舉起手，彈了個響指。沒多久，宮人們就端著一道道珍饈美饌走了進來。

清蒸鰣魚、鮑魚燴珍珠、魚翅螃蟹羹等等名菜紛紛上桌，毅仁才重新找回眼前這名老婦，確實位高權重的實感。

「快吃吧！」隨著白澤率先動筷，眾人也開始瓜分起桌上的美食。

除了蘇箏。

「小姑娘，怎麼不吃呀？」婦人關懷地問道。

蘇箏遲遲沒有開口，直到再受不了婦人的視線。

「……我海鮮過敏。」她有些彆扭的說道。

「你也不早說！」老婦人瞪了白澤一眼，又轉過頭對蘇箏，笑咪咪道：「你等一會兒，我再叫廚子燒幾個菜。」

蘇箏反射性地想要拒絕，但婦人實在也不像有打算給她拒絕的餘地，於是她也就點頭應下。

白澤卻再一旁低語：「還不是妳說『別老用那些只有你才知道的事來反駁我』的。」

「囉嗦！」

過了片刻，總算有幾道蘇箏可以入口的食物被送來。儘管擔心這些食物會不會有如同「瓊漿」般的副作用，但長時間沒有進食的蘇箏，最後還是選擇舉起筷子。

「瞧我這腦袋，都把正事給忘了！」婦人突然拍了拍自己的腦袋。

「孤……咳咳，我，姓白，單名霜。如你們所見，是這個渾小子的媽。」

等等，誰會在吃飯吃到一半的時候自我介紹啊？毅仁嘴裡還塞滿了烤羊腿，連回話都做不到。

「繼續吃繼續吃，就是讓你們知道一下哈。」似乎察覺自己選了個微妙的時機，白霜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蘇箏卻覺得這樣不妥，她放下筷子，準備開口自報家門。

「別別別，你們的事。小子出門前就告訴過我啦！」白霜卻搶先打斷了她。

出門前？蘇箏隱約掌握了白澤真實能力的輪廓。

「包含你們是來找李……咳咳，她母親的事。」白霜將原本要脫口而出的名字及時吞下，還俏皮地對蘇箏眨了眨眼。

「妳知道媽媽在哪裡嗎！」聽到白霜提到母親的事，潮丰立刻放下筷子，激動地問道。

「不知道──」看見潮丰肉眼可見的消沉下去，白霜連忙開口：「騙妳的，我知道。」

「真的嗎！那她現在在哪裡！」絲毫不在意對方拿這麼重要的事開玩笑，潮丰現在滿腦子都只想快點得到母親的消息。

「先別急。」剛剛總是笑笑的白霜卻嘆了口氣，「不只妳母親，我甚至知道妳父親在哪裡。」

「父親？」潮丰卻表現得對這個詞彙很陌生。

白霜站起身，走到潮丰身旁，輕輕抱了抱她。「可憐的孩子。」

「等等我要說的事，你們且聽好……」

這塊被稱作「九牧」的大地，由棈、赫、墴、鉑、泫五個不同的國家所統治著。

而潮丰的父親，便是他們此時身處的國家「鉑」曾經的太子。

太子的能力以這片大陸上而言也非常特殊。他能穿越天地，甚至有人聲稱他能穿越時空。

但某一天，太子失蹤了，沒人知道他去了哪裡，只知道在他消失處，鉑國的土地硬生生少了一塊。

好在沒多久後，太子便再次出現。

只是這次他身邊，跟了一個有著奇妙味道的女子。

「他想要跟她成親。」白霜說這話時，語氣微微發顫。「那時他們甚至連孩子都懷上了。」

想當然爾，當時的聖上大發雷霆，將太子逐出宮中。

而太子也是硬脾氣，竟帶著懷孕的女子，和一批跟女子有相同氣息的人們，開始在各國間遊歷。

基於鉑國太子的身分，各國對這群人都還算禮遇，女子懷中的小娃兒也順利誕下。等小女娃稍微長大了點，聖上總算還是放下成見，將太子迎回宮中。

從此，小女娃身邊多了幾個玩伴。還由一個自視甚高的臭小鬼負責教導。

白霜說到這裡時，掃了皮修和白澤一眼後才繼續開口。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走，直到那天──

赫國的國君，不知從何處聽聞了女子的來歷。

他實在太好奇了，好奇到直接來到鉑國。

即使聖上極力抵抗，赫國國主仍用他那無可匹敵的蠻勇，將太子從鉑國強行帶走。要不是泫國出手相助，恐怕現在鉑國已不存在於這片大陸上。

至於為何帶走的不是女子？那是因為在那之前，太子就先將女子與他們的孩子，送回了女子來時的地方。

他希望妻子與孩子能在那個世界好好生活，因此他設法斬斷了兩人跟九牧的聯繫。

「但他終究處理得不夠乾淨。」白霜嘆了一口氣，輕拍著滿臉淚水的潮丰。

赫國不知依靠何種辦法，最終還是追蹤到女子所在之處。女子很快地被帶回九牧。而不久之後，赫國就製造出通往她的世界的傳送陣。

「所以爸爸媽媽，現在都困在赫國嗎？」

「是。」

「那我們去救……」潮丰聲音漸漸小了下去。聽過赫國國君的威能，此時的她也無法再任性下去。

「總會有辦法的。」白霜卻柔聲安慰道。

像是察覺眾人氣氛有些低落，白霜又開了口：「大家都累了吧？」

「有點。」蘇箏主動開口回答。

儘管她腦子裡還有許多問題，像是白霜是怎麼當上國君的？對於潮丰回來這裡又有什麼想法？但這一天內發生太多變化，他們確實需要先好好休息一下。

「那各位不妨先去休息吧。」而且白霜似乎也沒剩多少談性。

「謝謝。」於是三人也就順水推舟接受了白霜的安排。

宮人領著三人，來到一處小院。打開院門，裡頭是三間並連著的居室。居室間能夠互通，桌上擺著各色的衣裳，最上頭還放了張寫著「明日請穿黑衣」的紙條。牆上掛著一頂斗笠，想來是為了掩人耳目。而居室後則是一座溫泉，想來是供人沐浴的地方。

而在三人離開後，白澤也開口支開了皮修與混沌。

「我想單獨和母親說點話。」

「好吧。」「是。」

見兩人離開，白澤才開了口：

「妳還要裝成這副模樣到什麼時候。」白澤語氣不耐：「我不知道妳還喜歡扮老。」

白霜癟了癟嘴，像是對白澤的指控很是不滿。但她身邊還是浮出陣陣青煙。待煙霧散去，剛剛那個精神抖擻的老太太已不見蹤影。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堪稱絕世的美麗女性。

「這不是想讓自己看起來好親近些嗎？」白霜語氣無辜。

「詭計多端。」

「這叫懂得體貼。」白霜吐了吐舌。「對了，我剛剛的演技，厲害吧？」

「語氣不穩、情緒破碎。最多只能得八分。」雖然是胡鬧的問題，白澤還是認真給出評價。

「這麼嚴格！」

白澤不再搭理她，而是問起正式：「為什麼要把那些事告訴他們？」

白霜卻不以為意的伸了個懶腰。「因為他們有知道的權利，不是嗎？」

白澤眼神冰冷，他並不覺得這件事真如他母親所說的那麼簡單。

「妳是在幫我，還是在害我？」

「怎麼不用你那雙能看盡一切的雙眼確認看看？」白霜上一秒還語帶嘲諷，下一刻就嘆了口氣，認真勸道：「小子，別總是只看著遠處。」

「……我沒得選。」白澤的語氣少見地透著一股無力。

「不，你有。」白霜堅定地回答道：「好好跟那孩子相處。都是家人，他幫得上忙。」

聽到這句話，白澤徹底冷了臉。

「他不是我家人。」

「這麼說，你也不是我孩子？」白霜卻沒放在心上。「血緣並不重要。」

「不要害怕未知。」白霜眼裡閃過精光，「要擁抱他。」

「你是要我抱混沌？」不知是為了結束對話，還是為了緩解氣氛，白澤開玩笑似地接過話。

「如果你想的話。」白霜也笑了笑。

「還是現在先讓我抱一個？」

「不要，誰想給一個老太婆抱啊？」

「別人想抱，還沒這個福氣哩！」

─ ─ ─

潮丰睡不著。

不論是父母的消息、自己的身世，或者是蘇姊姊跟她自己──雖然潮丰自己也不知道哪究竟算不算她自己──似乎有著許多關聯，卻從沒對她說過，任一件事都令她心煩意亂。

於是她決定走出房間吹吹風。

九牧的夜有些冷，她走到了來時經過的蓮花池旁。

若有似無的記憶在腦海中浮現。

我到底是誰？潮丰沒有答案。

突然，有手搭上潮丰的肩。

「啊！」突如其來的刺激令潮丰不禁失聲尖叫。

「抱歉！」那隻手的主人──毅仁，連忙道歉。

潮丰長吁了一口氣。「什麼啊，原來是毅仁哥啊。」

「嚇到妳了？」

「你說呢？」

相比與蘇箏相處時多少還會帶點拘謹。潮丰在與天生就大大咧咧的毅仁說話時，絲毫不需要顧及禮貌。

毅仁撓了撓後腦，小心翼翼地問道：「心情不好？」

「有點。」

「跟蘇姊有關？」毅仁繼續追問。

潮丰沒回答，只是點了點頭。

「為什麼？」

潮丰不禁翻了個白眼。有人這麼安慰人的嗎？

但她又轉念一想，或許自己把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說出口後，反而會舒服一些。

「你當初跟蘇姊姊，是一起來管理局的嗎？」

「不是，我是跟著部隊來的。」毅仁想了想，「而且那時候還沒有管理局。」

「喔。」第一個回答就打破她的幻想，潮丰實在很難提起興致繼續說下去。

「等我知道蘇姊也在島上的時候，管理局都快蓋完了。」

「是這樣喔。」

受不了潮丰要死不活的回應方式，毅仁直接問道。：「妳想知道什麼？」

潮丰沒有回答。她抬頭望了望天上的月亮。

「……蘇姊姊跟我媽媽很熟嗎？」最後，她看著天空問出口。

但毅仁又一次抓了抓後頸，臉色很是尷尬。

「這個……我不也太清楚。」

第一次是失望，第二次反而就有點好笑了。

潮丰笑著吐槽道：「你好沒用。」

「隨便妳說吧。」

兩人沒再說話，只是一起看著這無邊的夜空。

「心情好點了嗎？」良久後，毅仁才開口。

「原本有，但被你問沒了。」潮丰說這句話時，臉上卻掛著微笑。

「回去吧。」

「嗯。」

兩人一前一後的走回居室。走到一半，毅仁突然停下腳步。

「怎麼了？」潮丰好奇道。

「有什麼問題，妳都可以直接問蘇姊。」毅仁頓了頓，繼續說道：「她就算不主動提，妳問她的話，她應該還是會回答妳。」

或許是這樣吧。潮丰心想，但連她自己都不確定，自己究竟有沒有做好迎接真相的準備。

所以她就繼續安靜地走著，走在回到居室的路上。

居室到了。

「晚安。」

晚安。輾轉難眠的蘇箏，悄悄地在心中也跟兩人道過晚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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