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牧見聞錄 - CH.4

馬車內部比外觀看上去的還要寬敞，構造與遊覽車有些類似，兩邊都有座位，而座位之長，讓潮丰這個醉酒之人倒臥其上還綽綽餘裕。車廂中央甚至擺了個茶几，上頭擺著一套看起來要價不斐的茶具。縷縷輕煙自茶壺中飄出，淡淡的茶香充斥著整個車廂內，使人心神穩定不少。

「那我也要睡啦！」皮修說完，也跟著躺在了另一側。

毅仁也瞇起眼，斜靠在椅背上。正如白澤所言，他的酒量確實不太好，剛剛勉強動了一下，現在頭還痛得厲害。沒過多久，便也睡著了。

而蘇箏則看著明明在睡覺，卻還是傻笑著的潮丰。似是擔心她躺得不夠舒適，蘇箏輕輕地將她的頭枕到了自己的大腿上。一邊順著潮丰那有些毛躁的長髮，一邊看著窗外的風景。

從黑衣人出現開始，這片森林就安靜得詭異。蘇箏並不覺得白澤等人會加害於他們，但黑衣人顯然是需要警戒的存在。

「他是什麼。」於是蘇箏直接問道。

聽到蘇箏的問題，白澤沒有回答，反而先笑了笑。

「妳說？」

看脣形，白澤分明說了四個字。但聽在蘇箏耳裡，「說」後面的部分卻如同被薄霧籠罩一般聽不清。

「再說一次。」

「。」

仍舊是詭異難辨的音節，看來聽不清的部分就是黑衣人的名字。蘇箏無奈地做出判斷。

「混、混沌？」還在睡夢中的潮丰喃喃道。不大的音量對蘇箏來說卻如暮鼓晨鐘一般，原本無法辨析的詞語逐漸變得清楚。連帶著，一頭沒有面目、卻有翅膀的野獸也在腦海中浮現。

「混沌。」蘇箏低聲重複到。光是說出這兩個字，彷彿就抽乾了她的力氣。身體不由自主地劇烈顫抖著，像是身處巨大的恐怖之中。

白澤豎起食指，對她比了個「噓」的手勢。

「這裡的人不太喜歡被叫本名。」白澤解釋道，「雖然他應該不會放在心上。」

這麼說來，「白澤」也不是你的本名嗎？經過幾個吸吐的調適，蘇箏抬眼看向白澤，但這次白澤沒有回答她心裡的疑問。

蘇箏只好將目光重新放向窗外。

不知不覺間，馬車已駛出密林，回到了人為開闢的道路上。這是一段漫長的下坡路，左右邊都是一望無際的草原。蘇箏極目遠眺，看到了遠處有幾戶人家、數塊耕地，農民打扮的人們正彎著腰耕田，而田裡偶爾會冒出幾隻蚯蚓，總的來說，跟原本世界裡的農村並無二致……

等等，為什麼我看得那麼清楚？蘇箏猛得發現了不對勁。

「那是『瓊漿』的作用之一。」不等蘇箏開口，白澤便搶先回答道。「你們之後要在這裡生活一陣子，身體素質自然得先跟上。」

之一。蘇箏敏銳地察覺到這個詞背後隱含的深意。

「其他的效果可能比較……有害。」白澤端起茶，啜了一口。「如果妳不介意的話，我可以為妳展示。」

當然介意。蘇箏心想。但既然三人身上都藏著這個隱患，那提前知道會發生什麼似乎也是必要的。

「請吧。」

白澤笑了笑，像是不意外蘇箏會這麼選。

「那我便問了，妳跟她的母親很熟，是嗎？」白澤看向躺在蘇箏腿上的潮丰，開口問道。

蘇箏本能地想拒絕回答這個問題，起碼她不想讓潮丰太早知道這件事。但白澤的聲音就像是有蠱惑人心的能力，逼得她開口回答。

「……是。」過了兩秒，蘇箏終於堅持不住，她小心地望向潮丰，好在她仍睡得很沉。

蘇箏大口地喘著粗氣。為了跟「想說出口」的念頭抗衡，蘇箏的身上已覆上一層薄汗。

但白澤沒打算就此作罷。

「妳知道她的父親是誰？」

蘇箏不喜歡這個不難回答的問題。

「算知道，」蘇箏答得不屑。「一個人渣。」

「人渣？」白澤的手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幾滴茶水也隨之撒了出來。「那麼，妳應該不算知道。」

「你跟他很熟？」

白澤無視了這個疑問。

「最後一個問題。」聽到白澤這麼說，蘇箏並沒有因此鬆一口氣。天曉得這個表面和氣，實際上卻一肚子壞水的男人，還想從自己口中挖出什麼秘密。

不過如果他能讀心，又怎麼會需要靠瓊漿來逼問我？蘇箏不合時宜地思索起這個問題。

「妳懷中的玉，請拿給我看看。」但白澤的話毫不費力地打斷了她的思緒。

蘇箏心理陡然一驚，這塊玉是老師唯二留給她的念想，其中一個曾經弄丟過，靠著運氣才失而復得，這一個她說什麼也絕不可能再輕易地交出去。

但她的右手還是不聽使喚地緩緩朝胸口探去。

一秒、兩秒、三秒……不知幾秒過去了，蘇箏的手仍堅持懸在半空中，而白澤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拿出來。」這一次，白澤加重了語氣。

蘇箏再難抵抗，她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手慢慢移向那懷藏著秘密的左胸前。

就在蘇箏的指尖觸碰到護身玉的一剎那，潮丰身上突然透出陣陣奇異的青芒。

「白先生。」潮丰睜開眼，雙眸竟也被一片青綠覆蓋。而她的語氣比起說叮嚀，更像是威脅：「請不要這樣對我的朋友。」

「潮丰？」蘇箏從未聽過潮丰如此冷的聲線，冷到就像說話之人，實非她認識的那個一樣。

而白澤臉上也有一瞬即逝的不可思議。但他還是迅速收斂心神，以一種近乎乖順的語氣回話。

「知道了，」白澤語氣微微上揚：「小姐。」

「小姐？」潮丰扯出一抹不算好看的笑容：「現在的我可配不上。」

「倒是白先生，恐怕不需要再伏低做小了吧？」

「不敢。」

兩人表面上客客氣氣，言辭之間卻都夾槍帶棒的。

潮丰掃了四周一眼，目光最後停留在那套華美的茶具上。

「白先生倒是捨得，」潮丰在白澤身上來回掃視，「多好的茶葉，全沖作一壺。怕不是聞著茶香，都能讓人睡上半刻吧？」

「恐怕還不夠。」白澤說話時，還瞥了蘇箏一眼。

錯怪他了。蘇箏望向陷入深層睡眠的毅仁，暗暗想到。

「我勸你別打她的歪主意。」潮丰皺了皺眉。隨即站起身，將蘇箏護到了身後。

「不敢。」

「但願如此。」

接著，潮丰握住蘇箏還在顫抖的手。

「好啦，我們要說點私房話，把你的感官閉上。」潮丰頤指氣使的神態，活脫脫就是哪個富貴人家出來的大小姐。

「……遵命。」白澤閉上眼說道，聲音中少見的帶著火氣。

見白澤照做，潮丰興沖沖地附到蘇箏耳側。「姊姊，妳還記得我嗎？」

「妳……」

蘇箏想了想，還是沒有開口。

倒不是她不想知道眼前這個「潮丰」的身份，只是她實在信不過白澤。

潮丰察覺了蘇箏的擔憂。開口說道：「他得聽我的。」

「起碼暫時是這樣。」、「而且不管怎樣他最後都會知道……」這些話，潮丰並沒有說出口。

得到了潮丰的保證，蘇箏肉眼可見的放鬆下來。

「所以姊姊妳記不記得我嘛！」潮丰也趁機使起了小性子。

記得。蘇箏很想這麼說。那一整年的朝夕相處，要把妳忘記也難。但在蘇箏的腦海裡，這段回憶卻如同先前聽混沌的名字時一樣，被籠上了一層薄霧。

「不用急著想起來，」看見蘇箏眼底的憂傷，潮丰連忙寬慰道：「但也不要想得太複雜喔！」

想得太複雜？是指什麼？

潮丰身上的青綠光芒逐漸散去。瞳色也漸漸轉黑。她的氣質與身影，正漸漸回到平時的模樣。

原來是指潮丰跟妳嗎？

「我就是她，她就是我。」潮丰的笑容帶點苦澀，「把我們分開來看，總覺得有點寂寞。」

「抱歉……」

「欸，別道歉嘛！」潮丰慌張地擺了擺手，「只要妳還記得我的名字，隨時都能找到我喔！」

但……蘇箏想破了頭，卻怎麼都想不起，當初老師是怎麼稱呼眼前這個孩子的。

「對不起……」蘇箏的聲音染上了幾分哭腔。

「不是你的錯。」潮丰釋然地笑了笑。

「對了姊姊，」在光芒完全散去的前一刻，潮丰給了蘇箏一個擁抱。「我好想妳。」

接著，潮丰又昏睡了過去。

我也想妳。嘲……蘇箏也如同斷了電一般，倒在了椅子上。

「終於睡著了。」白澤嘆了一口氣，蘇箏超出意料的難搞，這讓他有些不快。

「至於你，到底有多愛裝睡啊？」也因此，他的用詞並不像平時的那個謙謙君子。

毅仁睜開眼，語氣很是坦然：「多少還是有睡了一下。」

「不怕我讓你睡上更久？」

「那也不錯，反正平常睡得少。」

「事務如此繁忙？」

「是我淺眠。」

「我看不像。」

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白澤手上的動作也沒停。沒多久，就沏好新的一壺茶，倒在杯中，遞給了毅仁。

「你覺得我還敢喝？」毅仁滿臉的不可思議。

「醒腦。」白澤不想多做解釋。「我們快到了。」

毅仁也就不囉嗦，接過茶杯後便一飲而盡。

「粗魯。」這樣豪邁的喝法顯然不受白澤待見。

毅仁不以為然的聳了聳肩。喝茶就喝茶，哪需要管那麼多？

他望向窗外。剛才顧著裝睡，都沒好好看看沿途的景色。現在最起碼得認點路吧？

馬車駛進了氣派的城門內。毅仁原本期待會像古裝劇那樣出現熱鬧的市集，但不管往左還是往右看，都只有一面面灰色圍牆。圍牆內偶爾會傳來交談聲，顯然是有人居住。

太無聊吧！毅仁頓時失去興致。

又往前了一段。一道以白玉石為基、紅漆描金木為柱、黃色琉璃瓦為頂的城樓映入眼簾。而城樓中央，有兩扇釘有金釘的門扇。遠遠看去，華美非凡，顯然是權貴人士才能出入的所在。

城門在馬車距離尚遠的時候便打開了，而馬車在過城門時也無多做表示，顯然大家彼此心知肚明，車廂內的乘客尊貴無比。

一直到道路縮窄、只堪人行處，馬車才停了下來。

而雄偉莊嚴的宮殿，也近在咫尺。

就在毅仁還在煩惱該如何叫醒受茶香影響的三人──雖然他不知道皮修是否也是──時，白澤率先開了口。

「該起床了。」白澤一聲令下，潮丰和蘇箏便雙雙睜開了眼。

而皮修則不似兩人如傀儡般的聽命行事。聞言他只是翻了個身，換個姿勢繼續呼呼大睡。

原來這東西對無意識的人也有用啊？毅仁暗暗心驚。天曉得這破瓊漿的效果到底會持續多久？

「我們到了。」白澤又倒了兩杯茶，語氣相比剛才要溫柔上許多。「先喝這個醒醒腦。」

潮丰想都沒想便將茶水喝完。而蘇箏，許是潮丰先前的表現讓她多少有了點底氣，她也毫不遲疑地喝下。

茶有些辣，兩人喝下後都不約而同地皺起了眉。不過確如白澤所說，喝完茶後，兩人的思緒都清明不少。

「你們先下車吧。」白澤依舊掛著淡淡的微笑，但他看向皮修的眼神，卻讓人有些膽寒。「我先把他叫起來。」

三人依言下了車，潮丰在下車後還回頭看了車廂內一眼，暗暗為皮修祈福。

沒過幾秒，白澤跟皮修也依序從車廂內出來。不知為何，潮丰總覺得皮修還在一抖一抖的。

「等等進宮，不該說的話別說、不該做的事別做。」白澤走到隊伍前頭，叮囑道。

「先生放心！我一定聽話！」皮修幾乎是在第一時間就連忙做出保證。

看來剛剛在車廂裡被教訓得很慘啊。毅仁想起自己過往在軍隊中的經驗，不禁笑了出來。

但潮丰卻無法像毅仁那般輕鬆。眼前這個宮殿的主人，對他們三個態度究竟是好是壞？他會不會知道母親的消息呢？

「別緊張，有我在。」蘇箏一如往常的說出照顧人的話語。

然而，平時總是能安慰人心的語詞，此刻在潮丰耳裡聽起來卻有些刺耳。

這是在對她說？還是在對我說？潮丰不敢細想這個問題。

但蘇箏沒有察覺潮丰的異樣。她邁開腳步，朝著宮殿的方向堅定地走去。毅仁及潮丰也亦步亦趨地跟在她身後，一起迎向未知的挑戰。

我就是妳。潮丰彷彿還能聽到腦袋中有個聲音正低語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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