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牧見聞錄 - CH.3

潮丰睜開眼，一片藍得過分的青空映入眼簾。

全身痛得厲害，意識也還有些朦朧。潮丰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這裡是哪裡？潮丰試著回憶，卻只隱約覺得，今天好像已經是第二次問這句話了。

潮丰又想了想，總算憶起她失去意識前所發生的一切。

迷路、異獸、逃跑……

所以，這裡就是九牧？

「妳醒啦。」過於爽朗的男聲打斷了潮丰的思緒。

潮丰吃力地扭過頭，看向聲音的來源。

說話的，是一個滿面笑容、看著就很有精神的年輕男子。

男子的臉上還帶著幾分稚氣，看來頂多也就十七、八歲左右的年紀。但那頭灰白長髮與一身淺綠道袍，又替他添了幾分老成。

「你……是……誰？」喉嚨過於乾澀，簡單的三個字都讓潮丰在心底暗暗叫苦。

「欸？妳不認得我啦？」男子卻似沒發現潮丰的不適，裝模作樣地擺出難過的姿態，還偷偷用口水在顴骨邊點了幾滴「眼淚」。「我要哭了喔。」

你就哭吧。潮丰又累又渴，實在無法對這麼浮誇的演技做出反應。

即便潮丰反應平平，灰髮男子仍舊不肯放棄。

「在妳這麼小的時候──」他在自己的腰間比了一比，又似覺得還不夠，將手改往膝邊移。「不對，大概是這麼小的時候，還一起玩過欸。」

也太小了吧！誰會記得啦！潮丰腹誹，但她察覺男子的眼裡，藏著千真萬確的落寞。

「抱……歉。」於是她下意識地道歉。

「沒關係。」潮丰看得出男子這次的笑容有些勉強。

但她沒辦法管那麼多，眼下還有更重要的問題。

「蘇……楊……」潮丰吃力地說著，她猜她再說個兩、三個字，便會力竭而死。

「你說另外兩個人嗎？」好在男子有聽懂潮丰的問題。「他們分別在，呃，妳的頭上和妳的腳下？」

仰躺著的潮丰一時無法理解男子的意思。等她意會過來，她的腦海中浮現出奇怪的畫面──

所以我們現在是躺成一條直線？

為什麼傳送後會是這種陣形啊！潮丰甚至不得不思考起蘇姊姊和毅仁哥分別在哪個位置會比較好。

「都還活著，別擔心！」男子顯然讀不懂潮丰不斷變換的臉色，甚至還俏皮地對潮丰比了個「讚」。

身體好累，心也好累。潮丰閉起雙眼，打算把這一切當作一場夢。

突然，一個與灰髮男子截然不同的沉穩嗓音從遠處傳來。

「也快死了。」

灰髮男子轉過身，迎向出聲之人。同時周身金光大亮，當光芒散去，男子已然化為一頭虎形巨獸。

原來是你嗎？見到巨獸，潮丰另一顆懸著的心也鬆了下來。

「怎麼，不只不救人，你還想當逆徒啊？」來人言辭犀利，語氣卻很是和善。

巨獸歪了歪頭，旋即化回人形。興奮地叫道：「白先生！」

語罷，便要朝著他口中的「白先生」撲去，卻被白先生抵著額頭擋下。

「胡鬧！救人要緊！」

語罷，白先生從懷中掏出三個小瓷瓶，將其中的液體一一倒入三人口中。

不明液體的味道有些酸、口感也頗為黏稠，叫潮丰皺緊了雙眉。

不過喝下後，乾澀的喉嚨總算得到解救，身體好像也不再那麼疼痛，潮丰也就沒好意思再埋怨些什麼。

潮丰這才有餘力看向來人。那人身形頎長。一雙龍眉鳳目與一身金邊鶴氅更襯得他超塵出俗，頗有仙人下凡之姿。

「你是……」

還沒問出口，蘇箏便醒轉過來。

與還賴在地上不肯起來的潮丰不同。蘇箏幾乎是在恢復意識的第一時間便強撐起身子，進入戒備狀態。

她環顧四周，發現他們正身處一片被參天巨木環繞的小空地。空地外的樹林，時不時傳來她從未聽過的野獸鳴叫聲。

最令她在意的，是眼前那兩個她從未見過的男子。

從那兩人的服裝來看，毫無疑問地是本地人。

在蘇箏的想法裡，這就是最糟糕的情況。

身處一片光看就知道杳無人煙的樹林、在毫無資訊的情況下就碰到當地人、連個趁手的武器都沒有、楊毅仁這沒用的傢伙還昏迷不醒，而潮丰……

「蘇姊姊，別擔心，他們不是壞人──」換了個姿勢、舒服地躺在地上的潮丰，聲音有些飄、笑容也有些傻。

看到潮丰已經醒來，蘇箏大大地鬆了一口氣。不過潮丰所展現出來的憨態，又令蘇箏有了新的擔憂。

「她沒事。」似是看穿了蘇箏的憂慮，一副仙風道骨模樣的男子開了口：「她平時可有飲酒的習慣？」

「你灌她酒？」蘇箏額上青筋暴起。她不禁想起了某位連吃點醉雞都可以發酒瘋的故人。

「那可不是普通的酒，那是傳說中的『瓊漿』！」另一名灰髮青年插話道：「先生以前從來不捨得給我喝的。」

聽了這話，蘇箏的憂慮不僅沒有半點減少，反而還更加頭大。

首先，從潮丰越來越紅的臉、越來越浮誇的笑容，她不難預見潮丰那上竄下跳、又或者是嚎啕大哭再瘋狂大笑之類的未來。

其次──

「你們可不可以好好說話？」蘇箏受夠了這兩人說話要文不文、要白不白的。

「什麼意思？」灰髮青年歪了歪頭，似是不解。

「沒什麼意思。」蘇箏嘆了口氣。

等等，我的態度也太……隨意了一點？蘇箏察覺了異樣。眼前的兩人分明是要全心戒備的對象，自己怎麼可能會用如此鬆懈的態度跟他們對話？

「那不過是我們的特性。」鶴氅男子淡淡地說，蘇箏卻不知道他是在解釋說話方式，又或者是她方才的困惑。

「妳說呢？」男子朝蘇箏笑了笑。

好吧。蘇箏有些氣餒。那男人顯然能看透她的心思，這下她又失去了更多跟兩人抗衡的籌碼。

既然如此，蘇箏似乎也只剩信任對方的選項。

「你們是怎麼找到我們的？」

「欸！」不等男子回答，灰髮青年便插嘴道：「我是跟你們一起來的欸！」

「你是……」蘇箏仔細端詳了灰髮青年一番，才勉強從髮色中找到了些關聯性。「小皮？」

「小什麼小，我年紀比妳大！」

「大皮。」

「我叫皮修！」

「……皮。」

蘇箏意外地享受這種稍微有些胡鬧的場面，而鶴氅男子見兩人一來一往的情景，臉上的微笑也多了幾分溫度。

「我叫白澤。」似乎也因為如此，男子親和的態度多了幾分真誠。「終究太少跟你們那的人接觸，用語上還有些不習慣。」

「至於怎麼找到你們……」白澤頓了頓，「我只能說，對我而言不是難事。」

我想也是。蘇箏嘆了口氣，又繼續問道：「為什麼要找我們？」

「因為她。」白澤看了一眼正在地上滾來滾去的潮丰。

「什麼意思。」蘇箏不喜歡這個答案。

「暫時不能說。」白澤態度堅決，「但我可以保證絕不會加害於她。」

這保證的份量也太輕了。蘇箏不滿地在心裡想到，但白澤這次沒接過她心底話，而是將目光轉向還仰躺在地上的毅仁身上。

「妳表弟的酒量似乎也不太好。」

蘇箏順著白澤的眼光看去，只見到毅仁正一臉滿足的呼呼大睡。不過他那好看的「劍眉星目」，此時的「劍」與「星」已不是比喻，皮修拿著不知從哪生出來的毛筆，氣呼呼地在毅仁臉上塗鴉著，嘴裡還念念有詞：「憑什麼長得比我高啊。」

「……可能吧。」對於白澤總是說出她沒講過的資訊，蘇箏好像已見怪不怪。

「多睡是好事。」

像是想以他為例子，白澤朝躺在地上的毅仁走了一步。

「總得有人醒著。」

「不一定得是妳。」

不一定得是我？蘇箏看著地上的兩人。「不，一定得是我。」

白澤的眼神略微一偏，落在他身側的毅仁上。

「真的嗎？」

白澤突然往左踩了一步，也讓從地上暴起的毅仁撲了個空。

「我原本還想看看你能裝多久。」

相比白澤的一派輕鬆，皮修倒是瞪大了雙眼。他在毅仁臉上作畫時，可完全沒發現這人是在裝睡。

「嘖，這都能躲過？」

「並不難。」

毅仁跟白澤緊盯著彼此，蘇箏也重新進入戒備狀態。原本稍微和緩的氣氛，頓時又變得緊張起來──

如果皮修沒有在一邊哈哈大笑的話。

「你……你的臉好醜喔！」皮修笑得幾乎直不起腰。

毅仁怎麼也沒想過有人會用「醜」來形容他的臉。他無言地摸了摸自己的臉蛋。他放下手，看到手掌上滿是墨水印，才意識到自己的臉恐怕已黑做一團。

「更……更醜了！」皮修笑得更加猖狂，連給人穩重印象的白澤都露齒而笑。

只有蘇箏還算有點良心，從懷中掏出了條手帕遞給他。

不過用手帕抹臉似乎只是把墨漬塗抹得更加平均。最後還是白澤從懷中掏出另一個瓶子，用清水替毅仁將臉洗了乾淨。

「好了。」看著毅仁那副總算恢復光潔的臉，白澤滿意地說道。

「謝謝。」毅仁說得彆扭。他可沒想過他那麼大一個人了，還需要別人，甚至還是陌生人，幫他洗臉。

「不客氣。」

突然，臉上總是一派從容的白澤，表情稍微變得有些難看。

「有麻煩找上門了。」

剛說完，一個一身墨色衣裳的不明人物就從密林中竄出。

「公子。」看不清面容、也辨不清性別的黑衣人見到白澤，便瞬即跪下。「陛下請您將幾位貴客……」

「我知道。」白澤的語氣裡透出些許的不悅。

但黑衣人似乎沒有察覺。只是恭敬地朝白澤拜了一拜。「那小的立刻去備車。」

「連這點小事都不能先準備好？」

黑衣人卻對白澤的不友好無動於衷，語調依舊平穩。「小的下次會注意。」說完，便轉身走向樹林之中。

「他是誰啊？」皮修竄到白澤身邊，低聲問道。「以前好像沒看過他？」

「不重要。」

「你不喜歡他？」皮修鍥而不捨。

「這也不重要。」

「為什麼？」見到白澤有些情緒化，連蘇箏都多了幾分好奇。

「這重要嗎？」白澤的眼神多了幾分警告的意味。

「是不重要。」蘇箏卻蠻不在乎地回答。

看到蘇箏是這個反應，白澤的態度反而軟了些。

「妳比我預期的更……『有勇』一些。」

「你也比我想像的更『爛漫』點。」

兩人的對話像是在打啞謎，聽得皮修有些糊塗。

有勇……無謀？爛漫……天真爛漫！原來他們在罵人嗎？皮修心底一驚，原來聰明人連罵人的方式都特別風雅。

「別學。」白澤笑著伸出手，揉了揉皮修的腦袋。

至於毅仁，則一臉狀況外的撓了撓頭，顯然完全沒聽懂。

黑衣人再一次出現在四人──嚴格來說是五人面前。這次他身後還跟著一輛雕飾華貴的馬車，而負責拉車的，是兩匹比成年非洲象還高的駿馬。

等等，這麼大的馬車，是怎麼進來的？蘇箏望向馬車來的方向，發現那個方向的樹木都已消失無蹤。

而白澤無奈地搖了搖頭，像是想不明白這個人怎麼這樣辦事。

但黑衣人卻好像覺得這一切十分正常，只是恭敬地朝白澤行了個禮。

「公子，請上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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