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牧見聞錄 - CH.2

「小丰，幫我拿這個去A5辦公室。」

「是！」

這是潮丰「入職」九牧管理局的第三個月。興許是她身高不高的緣故，不知何時開始，同事們都一口一個「小丰」的在叫她。

經過數個月的訓練，潮丰已對工作駕輕就熟，雖然其實也都只是些不知所謂的文書工作罷了。

管理局規模浩大、成員更是來自五湖四海。但除了負責面試的職員外，絕大部分的員工都跟潮丰一樣，完成例行事務後便無事可做。

這也讓她多了很多在管理局內「探險」的時間。

管理局占地遼闊，還有十層樓高。像她這種基層人員，能去的地方不算多。不過根據她偷偷潛入調查──雖然根本沒人看守──的結果，她發現多數被限制進入的地方，都只是一些廢棄的實驗室罷了。

大概才花兩個月左右，潮丰就把多數自己能到的地方探索完了。這也讓她逐漸失去在管理局內四處走走的興趣。

不過還是有個地方令潮丰頗為在意。

首先就是這裡似乎沒有所謂的「下班時間」。

準確來說，是所有員工的生活起居都在這裡完成。至少在潮丰的印象中，她還沒看過哪個員工走出管理局大門過。

但管理局也不是真的只進不出，至少那些只是來爭取前往九牧機會的人，即使沒被選上，也都能好端端地走出去。

或許某種程度上，自己和這些員工都是被「囚禁」在這裡？不過管理局內的生活十分舒適、各種設施更是一應俱全。潮丰其實覺得待在這裡面還挺不錯的。

不過今天，似乎不是個可以貪戀安逸的日子。

「蘇箏，你們這個月也放行太少人了。」一樓大廳中央，平時總是和氣的唐紹軒，也就是他們的主管，少見的嚴肅道。

好在潮丰知道這只是走了個過場。畢竟「不放人」這個政策，一直都是在紹軒的默許下進行，甚至應該說，這件事就是他的手筆。

「抱歉，」蘇箏語氣平淡的不像是個正在捱訓的人。「但符合資格的人確實不多。」

「別找藉口！」出乎意料地，紹軒仍舊窮追不捨。

超出劇本的狀況，連總是從容的蘇箏都不禁為之一愣。

「這不是您……」毅仁正打算開口辯解，就被紹軒厲聲打斷。「沒叫你說話！」

同時，紹軒還偷偷地瞟了監視器一眼。

「上面有人」，蘇箏大概讀懂了紹軒為什麼今天會格外嚴厲。

「我知道了，下個月我們會改進。」既然如此，她也就滿口應下。

「不要只說改進，要提出具體方案……李潮丰！站在那邊是想當盆栽啊！還不快去工作！」紹軒發現了呆站在一旁的潮丰，旋即轉換了炮口指向。

「啊！抱歉！」

不想受到牽連，潮丰飛也似的逃離了現場。

她不像蘇箏一樣能讀懂紹軒的暗示。潮丰只知道今天的情況跟平時不太一樣。而這樣的變化也令她心慌。

不知過了多久，潮丰還沒來得及平復心情，新的困難便接踵而至──

她迷路了。

許是因為太過緊繃的緣故，潮丰只是低著頭、漫無目的地走著。等她回過神來，已經到了她從未涉足過的地方。

「這裡是哪裡啊……」潮丰正身處一處長廊，看裝修風格大概也還在管理局內。但與總是溫暖的管理局大廳不同，用「陰冷」來形容這裡，還遠遠不夠。刺骨的寒意滲入她的皮膚，而閃爍的燈光更襯得此地生人勿近。好在走廊的盡頭處，還隱隱透著溫暖的黃光。讓這裡不至於真如鬼城一般。

或許往黃光走會是個好主意？不過，回頭才是最安全的。潮丰思索片刻，便決定走向回頭路。

但當她走到底，卻發現──

「入口在哪裡！」走廊的盡頭竟是一堵牆，而她走過來的路上也沒看見其他出入口。

所以我是怎麼到這裡的？總不可能是從天花板掉下來的吧？

想是這麼想，潮丰還是滿懷希望地望向頭頂，結果還是一無所獲。

或許、或許我是從黃光那邊來的？儘管潮丰不覺得自己有蠢到分不清自己的來向，但眼下這是唯一能安慰自己的方法。

於是她改變方向，朝著黃光走去。

潮丰本以為看似溫暖的黃光，能替她驅散此處那直刺骨髓的寒氣，但她錯的離譜。

在往前走的過程中，潮丰能感知到身邊的溫度正快速下降，而劇烈打顫的身體也沒辦法稍微抵禦這份寒冷。

我不會要死在這裡了吧？潮丰下意識地想到。

好在又往前走了幾步後，寒意逐漸消退。陣陣暖流襲來，讓潮丰放鬆了心神。

不過當她逐步朝黃光邁進時，潮丰發現，這裡似乎又溫暖過頭了。

超乎尋常的熱浪直撲她而來。不知不覺間，汗水已將她徹底浸溼。酷熱的環境逼得她反覆嚥下口水。

距離黃光大概還有十公尺左右，潮丰總算能看清黃光的面貌。那裡有一扇門，而光源，應該就是門內存放的某個東西。

不過她已經快熱到無法動彈了。

潮丰後退了幾步，在溫度恰好處休息片刻。但這裡畢竟沒有出口，她還是得找個地方前進。

往前熱死、往後冷死，這下潮丰是真的沒招了。

但熱死總比冷死好。潮丰沒考慮多久，便又咬緊牙關，再次朝著黃光處衝鋒。

總算走到離門約五步之遙，潮丰才發現黃光遠比想像中的要刺眼，逼得她不得不瞇起眼睛。

但也只是瞇起眼睛而已。刺眼的光芒沒有奪去她的視力，她依舊能看清楚門上的紋路，以及那個可以往裡面看的窗口。

再往前走一步！再往前走一步就能知道裡面有什麼了！

潮丰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堅持到這裡的，在高溫下，她現在連直起身子都做不到。

但反正都得死，潮丰決定當個有知的鬼。

她邁出重如灌鉛的右腳，然後是左腳。然而，她再沒力氣踏出下一步。

好在她已能看清門裡究竟有著什麼。

那是潮丰從未見過的生物。彎曲的獨角已足夠特別，當這根角長在老虎頭上時，那更是聞所未聞。更何況，這生物還有對翅膀。

好美。

潮丰捨不得將視線移開，除了美麗外，她還從這生物上感受到了奇異的親暱感，像是他們早就認識彼此。這樣的感受，令她忘卻了身上的苦痛，也遺忘了她本來要做的正事。

就在她全神貫注於眼前的生物時，外面的世界早已亂成了一片。

「唐紹軒，你們組是遇到了什麼困難嗎？」一名戴著金框眼鏡，滿臉精明相的男子質問道。

那是平時只能在電視上看到的人物。蘇箏跟毅仁察覺這次的事態恐怕比他們預期的要嚴重上許多。

「報告長官！已經在處理了，」剛剛還在對下屬大小聲的紹軒，此時乖巧的如同家犬一般，小心翼翼地說道：「下個月我們一定會補足過去的人口。」

紹軒悄悄地朝蘇箏和毅仁使了個眼色，要他們先行離開。

但金框眼鏡男似乎不打算輕易地放過他們。

「不准走。」

聞言，蘇箏和毅仁只好停下腳步。

「長官，他們還有工作要忙。」紹軒仍在嘗試替兩人脫身。

「先不用管。」男子掃了兩人一眼。

「那邊派了個……人。」男子頓了頓。「想要考核你們的工作狀況。」

聞言，紹軒暗叫不妙。那邊派來的人肯定非同尋常，他們組動的那點小手腳恐怕很容易揭穿。

於是唐紹軒往前了一步，用自己略寬的身材將蘇箏和毅仁護在身後。

「那他什麼時候……」

不等紹軒說完，一個稚氣的聲音便竄入他的耳畔。

「唐叔叔，沒必要緊張嘛！」

說話的，是一個看起來七、八歲左右的稚童。

而他說這句話時，正站在紹軒的身側。

他是什麼時候跑到我旁邊的？紹軒不及細想這個問題，他首先得做的，是握緊拳頭，強迫自己身體不要再繼續發抖。

「公子，有失遠迎，還請勿怪。」而另一邊，幾乎是聽到男童聲音的那個瞬間，身居高位的男子便跪了下去。

「別整這套。」童男看起來卻對此感到頗為厭煩，「叫我路端就好。來這裡還要聽那些有的沒的，太煩人了。」

「悉聽尊便。」

名叫路端的男童白了男人一眼，便不再搭理他。而是仔細審視起眼前紹軒在內的三人。

「所以有問題的就是他們三個？」

「秉公子，應是四個，但有一個新入職者不知道身在何處。」男子依舊保持著恭敬的態度。

而這徹底點燃了路端的不滿。

「就說別搞這套了！」

話音剛落，金框眼鏡男便倒飛了出去。蘇箏甚至沒看懂路端是怎麼出手的。

數秒後，劇烈的撞擊聲傳來，大廳的牆面上出現了巨大的凹洞，而凹洞中央的男子渾身是血，生死不明。

「給我用這裡的說話方式，要講幾次啊。」

眼前發生的事顯非人力所及，一向自恃膽大的毅仁不知不覺間也繃緊了身子。

「快跑。」紹軒低聲向蘇箏和毅仁說道。

跑，又能跑哪裡去呢？看過路端剛剛那下，兩人已經知道自己絕非路端的對手。

所以比起逃跑，他們決定與紹軒站在一塊。

「聰明的決定。」路端拍了拍手，用稱許的眼神看了看蘇箏。

但看向紹軒時，他的表情頓時變得陰冷無比。「但你好像就不太聰明了喔。」

「沒做虧心事的話，為什麼要跑呢？」

不理會紹軒此時臉上是什麼表情，路端自顧自地對著唐紹軒嗅聞起來。

「嗯……是陰謀的味道。」「不想讓人來九牧受苦，是這樣喔？」「『盡歸九牧』？唐叔叔，你知道的也太多了吧？」

路端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做出判決。他口中唸叨的一個個句子，都在宣判紹軒的死刑。

「你果然很奇怪啊！」路端得出了結論。

然後，他將矛頭轉向唐紹軒身後的蘇箏與毅仁。

「好啦！換你們啦！」

來者不善，雖知是無用功，兩人還是擺出了迎戰的姿態。

「喂喂喂，才剛稱讚過你們，怎麼才一下子腦袋就……我想想，這裡是這樣說的吧，『秀逗』啦？」

話音未落，路端已來到了兩人的身後。他抬起手，準備「略施小懲」。

不過紹軒搶在路端之前，將蘇箏和毅仁甩出十數公尺之外。

「快走！」

路端臉上閃過一絲訝色。他可沒料到這種破地方，居然還有人能比他早一步行動。

「我剛剛可沒發現你有這種能力，你是怎麼藏起來的呢？太有趣了吧！」嘴巴上這麼說，路端的臉上卻沒有半分笑意。

「但才這點距離，你未免也太小看我了吧。」路端一個箭步踏出，便又到了兩人身側。

就在路端要伸手抓住蘇箏之時，一道耀眼的金芒突然從地板之下竄出。

虎形巨獸張開雙翅，穩當地接住了蘇箏與楊毅仁，而消失已久的潮丰，則端坐在巨獸的背上。

「潮丰！」兩人不及思考便脫口而出：「快逃！」

「逃？為什麼？」

而答案，此時就站在她的眼前。

「欸？小皮？好久不見！你怎麼跑出來啦？」

面對異獸，路端的第一反應，卻是熱情地和牠打招呼。

但被稱作「小皮」的巨獸顯然不想跟路端套近乎，牠爆發出比方才更加耀眼的金光，帶著三人便消失無蹤。

光芒散去，「得救了？」毅仁喃喃道。

此時三人一獸已遁入三樓的員工宿舍中。

「九牧管理局」大得離譜，連走路極快的蘇箏，從大廳到宿舍都得花上十五分鐘。

這樣應該暫時安全了吧？毅仁總算有時間整理自己紛亂的思緒。

「發生什麼事了？那個小男孩是誰？」而此時的潮丰，仍舊處在狀況外。

「先不談這個，」不似毅仁的樂觀，蘇箏並不認為這樣就能甩掉路端，他們必須立刻行動。「先去傳送門。」

「喔？要去傳送門啊。」可惜稚嫩聲音的出現，在他們行動前就證實了蘇箏的猜想。

三人只喘息了五秒鐘不到，路端就揪出了他們的位置。

只能比速度了！巨獸似與三人有同感，旋即揚起翅膀，逕直往頂樓的傳送門飛去。

「原來你是想玩鬼抓人啊！」見巨獸飛去，路端的臉上也漾起燦爛的笑容。

畢竟追逐，可是他的拿手好戲。

路端甚至還「好心的」讓巨獸多飛了幾秒，待牠飛到自己看不見的所在後才開始行動。但不以速度見長的巨獸終究不是路端的對手，離傳送門尚遠，就已被路端追上。

「太慢了，好無聊。」

「叱。」

紫色的電光伴隨著轟天的巨響，落在巨獸身側。

「好啦，無趣的遊戲該結束啦。」紫雷匯聚成路端的模樣。此時的他，臉上已不見剛才的興奮。

虎背上三人胡亂地朝路端丟著各種物品，但這種攻擊又哪能傷得到路端分毫？

「咤。」

這個字像是有惑亂心神之效，竟震得虎背上三人呼吸不暢。

也因此，他們沒注意到，潮丰身上逐漸浮起的青色紋路。

路端伸出手。

「抓到你──欸？」但他卻抓了個空。

「不見了？」三人一獸就這樣在他眼皮子底下消失了。

路端又嗅了嗅，卻再沒聞到三人一獸的蹤跡。

小皮是什麼時候學會這種招數的？路端有些不快，這還是他第一次輸掉鬼抓人的遊戲。

已經玩累了，路端實在提不起興致去傳送門那確認。

反正去了九牧，自然會有人處理他們，路端心想。現在要做的，反而是好好看看唐紹軒還藏了什麼秘密。

─ ─ ─

蘇箏和毅仁睜開眼，發現他們已身處傳送門之前。

「活……活下來了？」毅仁困惑地確認。

虎形巨獸也歪著頭，像是不解自己是如何逃出生天的。

「嗯。」蘇箏臉上卻沒有太多劫後餘生的欣喜。

「對了！老大！我們要回去救他！」

毅仁將目光投向蘇箏，卻等不到她的回應。

「……不去救他嗎？」毅仁的明知故問，觸動了蘇箏的敏感神經。

「救？怎麼救？我們連怎麼活下來的都不知道！」她罕見地動了怒。

她無法諒解自己只能眼睜睜地看著這一切發生，更無法接受她確實一點忙都幫不上。

而且此時潮丰緊閉著雙眼，陷入昏迷。

「可是……」毅仁其實也知道憑他們，不可能救出紹軒，但他就是沒辦法放棄這個相處多年的伙伴。

「夠了！你以為紹軒沒考慮過會變成這種情況嗎！」

蘇箏深吸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別任性，我們都知道該怎麼做。」

毅仁想再說些什麼，但最後他將話吞了回去。仰起頭，重重地拍了拍自己的臉。

「妳說的對。」

他們對視了一眼，然後一起看向傳送門。

那個與其說「傳送」，不如說「吃人」的傳送門，就擺在眼前。唯一的生機，也只在此處。

而兩人身下的巨獸，躁動地拍打著翅膀，顯然已是迫不及待。

蘇箏閉起眼。

「老師，我要去找妳了。」

睜開眼後，她的眼神又回到了平時的堅毅。

「出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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