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牧見聞錄 - CH.1

西元二零二五年，十月，那片因總是風平浪靜而命名的海域中央，突然出現了一個小島。

並非位於板塊交界帶，也沒有海底火山活動的現象。那座島就是硬生生地憑空出現。

這樣的異狀，自然引起了各國廣泛的關注。海島的成因？島上的資源？列強紛紛派出調查人員，前往島上一探究竟。

幾年過去，人們卻再也沒有收到任何有關這座島的消息。

偶爾會有傳言指出，這幾年各國派往小島的，不再是地質專家，而是頂級的建築從業人員。甚至還繪聲繪影地描述一個巨大的建築，在島中緩緩建起。

但一切的一切，都止於謠言。網路上關於小島的新聞已消失無蹤，僅剩零星的幾個超自然討論串，會提到這個堪比百慕達三角洲的神秘地帶。讓人不免懷疑，轟動一時的小島，是不是又一個群眾的「曼德拉效應」。

當這片島嶼再次進入大眾的視野時，已是這座島被發現的十年之後。各國領導者在高峰會上，再次向公眾證實了小島的存在，還向人們傳遞了「九牧管理局」成立的消息，以及更重要的──

異世界。

領導者們以一種近乎誇耀的方式，展示著探險隊在九牧裡發現的一切：豐富的資源、美麗又舒適的環境、浪漫的冒險生活。一切都太過美好，好的太不真實。

「任何人只要收到邀請，都能來九牧管理局，爭取前往九牧的機會！」

不太可信的廣告詞，在一個個政商巨擘的保證下，反而成了人人垂涎的翻身契機。

然而，仍有反對派存在。

首批前往島上調查的人，他們的家屬紛紛站了出來，質疑為何這十年內完全沒有收到調查人員的消息。

只不過抗議聲浪並沒有維持多久。政府以極其誠懇的態度，「邀請」這些人去往九牧管理局。

而這些人造訪管理局之後也都紛紛改了口，開始宣揚九牧的美好。

甚至，那些人也沒再離開管理局過。

這讓全民更加狂熱，紛紛祈禱著自己能成為被政府垂青的幸運兒，一度還導致了「九牧詐騙」的興起。好在政府及時插手，才沒有導致受害者繼續增加。

「假如九牧真的這麼好，那列強們怎麼可能會把它公諸於眾？」

最後一批的質疑者，或者社會大眾更喜歡稱他們為「陰謀論者」，仍不肯相信世上存在烏托邦。只是這麼點聲音，已不再需要被重視。

「因為這是造福全民的計畫。」但領袖們還是做出有力的回應。

現在，刷電子郵件信箱已成為全民的每日、甚至是每小時必做的運動，人們深怕錯過了那封至關重要的邀請函──

「前往九牧，造就美好未來！」

─ ─ ─

「下一位，93號。」女子從辦公室走出。一身剪裁得宜的黑色西裝，深棕短髮切齊耳下。以女性來說偏低的嗓音迴盪在等候室內，讓剛剛還有些嘈雜的空間一瞬間靜了下來。

不過沒人回應她的呼喚。

「93號？」

依舊無人起身。

「93號！李潮丰！」女子的聲音多了幾分催促，等候室內也開始出現些細微的騷動。

「啊！是！」終於，一名少女猛地站起，身上的東西也隨之散落一地。

西裝女子淡淡掃了名叫「潮丰」的少女一眼。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那皺摺明顯、且尺寸並不合身的襯衫。而高高綁起的馬尾依然難掩頭髮的久疏打理。

至於面貌……只能說沒有留下什麼印象。

「收拾好後就直接進來。」她轉過身，沒有再多看潮丰一眼。

少女狼狽地拾起地上的物品。同時耳裡也聽著旁人的低聲議論。

「不要浪費時間好嗎？」「這種人去『九牧』能幹嘛啊？」「又只是想要逃避現實吧。」

才不是這樣！潮丰想要為自己辯駁，但解釋的話語卻卡在喉嚨間，說不出口。

好在這些嘲弄聲，同樣讓面試官停下了腳步。

「肅靜！」

伴隨著短髮女子一聲令下，全場頓時鴉雀無聲。

似是覺得這樣還不夠，剛剛表現得有些高冷的女子竟主動走到潮丰身側，蹲下身替她收拾散落的物品。

「謝謝。」潮丰試著道謝，卻沒有得到回應。

但在兩人雙手不慎相觸的那一剎那，短髮女子的動作微微一頓，臉色也有些異樣。

儘管她很快就恢復過來，潮丰仍沒錯過指尖相觸時，女子的胸口曾閃過一道淡得難以察覺的淺綠光輝。

女子的動作變得輕柔而謹慎。注意到潮丰站不太穩時，還主動伸手扶了她一把。

「沒事，不用緊張。」短髮女子低聲說道，語氣比剛才柔了幾分。

「謝……謝謝。」潮丰輕聲回應，同樣對女子多了一份說不清的親近。

「不用客氣，跟我來吧。」

跟上女子的腳步，潮丰也來到了面試室前。

門後，就是決定她能不能去九牧的人。懷揣著忐忑的心情，潮丰隨著短髮女子走入辦公室內。

「叫個人怎麼那麼久？不會去偷懶了吧？」一進門，潮丰就聽到有人自言自語著。只是偏偏聲音大到讓剛進來的兩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那是一個用貝雷帽蒙住自己半張臉、仰躺在辦公椅上的男人。

「要抱怨，何不直接說？」領著潮丰進門的女子皺了皺眉，「何必裝模作樣。」

「我錯了。」似是察覺女子的語氣不善。男子連忙坐直身子，低聲下氣道：「今天忙了一整天，累糊塗了。」

男子匆忙坐直後，潮丰才發現這人肯定比她想像的要高上許多。即使是寬版襯衫，穿在他身上都顯得有些緊繃。再配上他那稜角分明的臉型，讓潮丰腦中不禁浮現出「武將轉世」這種莫名的綺想。

但就是這樣一個英武的男子，在短髮女子眼裡似乎還比不上個幼犬。

「別找藉口。」女子的語氣依舊很冷。她睨了還對她哈著腰的男子一眼，隨後逕直走向男子身旁的辦公椅坐下。

而潮丰則陷入自己的思緒之中。

看樣子，姊姊的地位好像比那個男生高？那為什麼是姊姊出來叫人呢？

而且總覺得姊姊好像有點面熟──等等，說到底，為什麼我一直用「姊姊」稱呼人家啊！太自來熟了吧！

潮丰佇立在面試者座位旁。萬千思緒竄過她的腦海，讓她遲遲沒有坐下。

不過在負責面試的人眼裡，她就只是在發呆罷了。

「呃……要叫她嗎？」男子求助地看向短髮女性，卻發現她也出了神似地緊盯著少女。

「不用。」

「可是……」

「我說不用。」

「後面還有50個人欸。」

「嘖。」

短髮女子只好站起身，走到潮丰身側，輕聲說道：「先坐下吧。」

「啊！是！」潮丰這才收起了思緒，慌忙坐下。

女子沒多說什麼，只是朝她淺淺一笑，便又回到面試官的座位上。

「或許我們先自我介紹一下，妳會比較不緊張？」端坐在椅子上的女子面色仍舊柔和。她無視了身邊男子詫異的神情，開口說道：「我叫蘇箏，旁邊的這位是楊毅仁。」

「我、我叫李潮丰。」潮丰的手心還微微地發著汗。

蘇箏給了毅仁一個眼神，示意由他來發問。

「年齡？」不同於蘇箏的溫和，毅仁機械化地問道。

「二十二。」

雖然早在資料上看過，但毅仁親耳聽到這個數字時，還是微不可察地皺了下眉。眼前這個身材矮小的少女──雖然就年齡而言，該用「女性」才恰當。但他怎麼看都覺得潮丰頂多十五、六歲。尤其那略顯稚氣的臉蛋，實在很難跟「二十二」這個數字搭上邊。

但他決定放著不管，反正把工作做完才是最重要的。

「戶籍、學歷、經歷……算了這些我們都調查過。我就直接問了，為什麼會想去『九牧』？」似是對既定流程感到不耐，毅仁直接了當地切入核心問題。

沒事的，這個問題我已經練習好幾次了！儘管面試官突來的疑問打亂了她的節奏，潮丰還是在心底為自己打氣。

「我、」但當她真的要說出口時，卻仍舊像是有一雙無形的手勒緊了她的喉管，令她喘不過氣。

「我想去找媽媽。」過了幾個吸吐，她總算艱難地說了出口。

聽到「媽媽」這兩個字時，蘇箏掛著的笑容似乎摻進了些苦澀。

「媽媽？」而毅仁好看的臉上則是寫滿了困惑，「妳媽媽去了九牧？」

「是。」

潮丰說得斬釘截鐵，毅仁卻嘆了口氣。

「不可能。」

「欸？」

「妳知道之前那些抗議家屬吧？」毅仁看向蘇箏，用眼神徵詢她的同意。而蘇箏也微微點了點頭。

「如果你母親去了九牧，那你早該跟那些人一起被送來這裡了。」

「可是……」

「更何況所有去九牧的人都有紀錄在案，資料裡根本沒有妳母親的名字。」

應該是沒有啦。毅仁心想，畢竟是國家級別的資訊管理，不可能還會有流落在外的九牧移民者家屬……吧？

「但……」

「不信的話，我現在可以查給妳看。」

「好了。」蘇箏阻止了窮追猛打的毅仁，然後將目光投向潮丰。「資料上的，不是妳的生母吧？」

聽到這話，潮丰想了很久，最後才微微地點了點頭。

「那妳的生母叫什麼名字？」蘇箏的聲音微顫。

但潮丰只是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不知道？那妳怎麼知道她去了九牧？」毅仁本就沒多少的耐心快被消耗殆盡，語氣也跟著不耐煩起來。

「但她真的去了！」隱忍已久的情緒終於爆發。潮丰渾身顫抖，語氣幾近崩潰。「她留給我的信上寫的！」

毅仁還想說些什麼，卻被蘇箏凌厲的眼神阻止了。

「妳母親給妳的信上還寫了什麼？」蘇箏起身走到潮丰身側。她輕輕地撫著潮丰仍劇烈起伏的背，柔聲問道。

潮丰想了很久，最後還是搖了搖頭。「我不能說。」

「好。」

「那我能去找媽媽嗎？」潮丰眼裡盡是期盼。她總覺得這個姊姊對她特別好，肯定會答應她的請求的。

但她錯了。

「很抱歉，不能。」儘管答案是否定的，但潮丰沒錯過蘇箏眼底的掙扎。

「為什麼？」這也讓她多了一點繼續問下去的勇氣。

「九牧很……」蘇箏停頓了許久，像是在思考是否該說出真相。「危險。」

「危險？」潮丰的腦子有些亂，「但外面的人不是這麼說的。」

「我們只負責放人進去。」蘇箏深吸了一口氣。「其他的，我們幫不上忙。」

「而且目前為止，進去的人，一個都沒回來過。」毅仁接過話，「一個都沒有。」

所以媽媽現在在很危險的地方？不對，政府宣傳片裡的九牧，明明看起來就很舒服啊？

「那那些宣傳畫面……」

「都是偽造的。」蘇箏倒是答得乾脆。「我們對九牧幾乎一無所知。」

雖然從剛剛的對話中，潮丰也不難猜出真相會是如此，但她還是沮喪地垂下腦袋。

那為什麼還要找人來呢？另外一個疑問，悄悄地在潮丰的心中萌芽。

「聽我說，」看著神情低落的潮丰，蘇箏突然開了口：「我說的不行，是『現在』不行。」

「等我們找出回來的辦法，我們再一起去，好嗎？」

毅仁瞪大了雙眼，他沒想過看起來視九牧為洪水猛獸的蘇箏，居然會主動提出前往九牧。

而潮丰沉默不語，靜靜地看著蘇箏。

「三年。」蘇箏繼續說道：「三年後，就算找不到回來的方法，我們一樣過去。」

三年？那似乎不用等太久，潮丰心想。雖然她總感覺再多盯著蘇箏看幾秒，或許等等她們就會直接出發了？

「成交。」但潮丰還是點頭應了下來，畢竟三年而已，很快嘛！「那我三年後再來。」

「等等。」潮丰正想起身離開，卻被蘇箏叫住了。「有件事要麻煩妳。」

果然三年之約是有條件的。潮丰暗暗嘆了一口氣。

「什麼事？」但畢竟頗受對方照顧，潮丰還是順從地坐了下來。

「這三年，要請妳在『九牧管理局』工作。」

不知為何，潮丰覺得蘇箏原本和煦的微笑，此時便得可怖無比。

「還請妳不要拒絕──當然，妳也沒有拒絕的權利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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