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樓客房的黑紫色煙霧已經開始蔓延。
我站在幽暗的長廊上，耳邊隱約傳來地產大亨林百川那幾近野獸般的荒淫笑聲與粗暴的喘息。第一階段的「枯骨香」已經點燃，林百川和他的三個姨太太此時正沉溺在透支生命的極致亢奮中。
我避開了赫恩的視線，提起裙擺，沿著那長滿毒蕈、蛛網纏繞的腐爛木樓梯，悄悄潛入了莊園最偏僻的後方偏房。那裡是世人眼中的豪華僕人房，但在我的視野裡，只是一間烏煙瘴氣、牆壁滲出黑水、擺滿死人木床的停屍間。
「吱呀——」
我輕輕的推開破爛的木門。
房間裡沒有點燈，只有慘白的月光透過破碎的窗戶灑進來。陸啟明獨自坐在最角落的一張木床上，他身上的灰色隨從制服已經被林百川打鬧扯破，露出了他因為長年累月在碼頭搬貨而練就、卻此時顯得有些蒼白疲憊的結實手臂。
聽見門聲，他猛地抬頭。當看見月光下身穿奢華黑絲綢長裙、戴著天價祖母綠的我時，他的呼吸瞬間凝固了。
「阿唯……真的是妳？」他猛地站起身，三步併作兩步衝到我面前，伸出那雙長滿繭、沾滿泥土的手想要抓我的肩膀，卻在半空中僵住了。
他看著我身上那件一塵不染、高貴得刺眼的黑裙，再看看自己滿身污穢的灰制服，眼神裡閃過了一抹刺骨的破碎感。
「阿明，你聽我講。」我沒有退後，而是死死咬著下唇，壓低聲音，用近乎命令的語氣對他說：「這裡不是你該來的地方。黃大為沒有去度假，他已經死了。跟著林百川一起來的所有隨從，過幾天都會死。你現在立刻走，趁夜色逃進外面的森林，不要回頭！」
「我不走！」陸啟明卻突然低吼了一聲，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手很燙，那種活人的體溫，讓我這顆早就沉淪在死寂裡的心臟痛得像要裂開。
「阿唯，妳知不知道我找了妳多久？自從黃大為帶走妳之後，妳就人間蒸發了。後來黑市傳聞妳繼承了黃大為所有的遺產，變成了甚麼沈唯夫人。我不信！我不信我那個連一隻流浪貓死掉都會流淚的阿唯，會為了錢去高攀那頭肥豬！」
陸啟明清澈的眼眶泛著淚光，他死死盯著我塗滿血紅口紅的唇：「妳告訴我，是不是黃大為威脅妳？是不是那隻大肥豬逼妳的？妳現在有錢了，妳用那些錢治好了妳老豆的病，對不對？那我們可以走了！我們回舊城區，我們把錢還給那些惡棍，我們重新開始！」
「重新開始？」我自嘲地冷笑了一聲，用力甩開了他的手。
我走到窗前，看著外面那片長滿了枯骨與寄生藤蔓、在月光下散發惡臭的薔薇園，聲音死寂得像一具沒有靈魂的木偶：
「陸啟明，你太天真了。沒有人逼我。是我自己接受了這一切。你以為你帶得走我嗎？我現在每個月給老豆付的私人特等病房醫藥費，你就算在碼頭搬一百年、一千年的貨都賺不到！我已經不是以前那個在街角陪你吃廉價便當的沈唯了。我現在是沈唯夫人，是這座莊園的主人之一。而你，只是林百川身邊一隻隨時會被抽乾放血的螻蟻！」
「妳騙我……妳看著我的眼睛說話！」陸啟明痛苦地咆哮，再次衝上來，斜過我的肩膀逼我面對他。
就在這時，一聲清脆、緩慢的指針走針聲，突然在漆黑的偏房中央憑空炸響。
「嗒、嗒、嗒。」
周圍的空氣在一瞬間凝固了。窗外翻滾的迷霧、陸啟明臉上痛苦的淚水、甚至是他掰著我肩膀的雙手，全部在這一刻被死死定格。
時間法則。
房間中央的陰影裡，一個挺拔的身影悄無聲息地浮現。大叔管家赫恩提著那盞微弱的煤油燈，一塵不染的黑色燕尾服背後，正緩緩往下掉落著腐朽的塵土。他左眼上的金絲單邊眼鏡，在定格的時間裡折射出近乎瘋批的殘忍光芒。
「沈小姐，深夜私會舊情人，這可不是一位高貴的夫人該有的禮儀。」
赫恩一邊幽幽地說著，一邊邁著優雅的步伐走到陸啟明身後。他伸出那雙戴著白手套、毫無活人血色的手，極其溫柔、卻帶著死神威壓地，將手掌搭在了陸啟明被定格的脖頸動脈上。
透過【讀心眼鏡】，赫恩看穿了我內心此時快要決堤的恐懼與絕望。
「多麼精純、多麼充滿生命力的血液啊。」赫恩瞇起單邊鏡片後的紫色瞳孔，對著我微微一笑，「沈小姐，妳知道嗎？如果把這位陸先生放進第二階段的『骨血溫泉』裡，林百川那個老傢伙至少能多活五年。妳說……我是該成全林老闆的長生夢呢，還是成全妳的私心？」
「赫恩！我叫你不要動他！」我動彈不得，只能用靈魂在吶喊，眼眶裡流出了黑化的血淚。
「想救他？可以。」赫恩收回了手，優雅地掏出手帕擦拭著鏡片，「莊園從不講人情，只講交易。沈小姐，妳現在是夫人了，妳想留著這玩具物，就必須用更肥美的祭品來換。我要妳……在明晚的第二階段療程裡，親手把林百川推入那池骨血溫泉的核心。」
「嗒。」
赫恩再次按了一下懷錶。空氣的凝固瞬間解除。
陸啟明完全不知道剛才發生了甚麼，他只是看到我突然淚流滿面、臉色蒼白得像個死人。
「阿唯？妳怎麼了？妳別哭，只要妳點頭，我現在就帶妳衝出去……」
我深吸了一口氣，強行將淚水憋了回去。我推開了陸啟明，眼神重新恢復了主宰者的冰冷與狠辣。我轉過身，黑絲綢裙擺在廢墟的大理石上劃出一道絕情的回音。
「陸啟明，滾。別再讓我覺得你噁心。」
我拉開木門，頭也不回地走進了長廊的迷霧中。
身後的房間裡，陸啟明跌坐在地。而大叔管家赫恩，正提著煤油燈，站在長廊盡頭的陰影裡，對著我這個逐漸完美的惡魔傀儡，露出了極致優雅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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