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個月後。
舊城區的雨依舊下得沒完沒了,將那些潮濕的巷弄洗刷出一種病態的油亮。
但在舊城區最頂層的名流圈子裡,這幾個月卻流傳著一個近乎神話般的奇蹟。那個白手興家、大有所為的巨富黃大為,在三個月前去了一趟神秘的【燼薇莊園】療養後,竟然自願退居幕後,將名下富可敵國的資產、地盤、甚至是幾生幾世都花不完的銀行本票,全數轉讓給了他身邊那個原本名不經傳的私人護士——沈唯。
一夜之間,那個曾經為了幾塊錢醫藥費在後座任人凌辱的底層女孩,搖身一變,成了舊城區人人趨之若鶩、高高在上的「沈唯夫人」。
今夜,燼薇莊園的黑鐵雕花大門再度緊閉。二樓的「薔薇主客房」內,一面巨大的歐式金邊全身鏡前,我安靜地站著。
我換下了一塵不染的白護士服。此時的我,身穿著一件用全舊城區最昂貴的黑絲綢剪裁而成的拖地長裙,領口和袖口用暗紅色的絲線刺繡著繁複的薔薇圖騰。我的脖子上戴著黃大為留下的、價值連城的祖母綠項鍊,嘴唇塗成了如血般濃烈的深紅。
在世人的眼裡,鏡子裡的我高貴、冷艷、顛倒眾生。
可當我微微抬起眼,看向鏡子背後的房間時,那層被世人奉為天堂的金碧輝煌,在我的視野裡卻是一片腐朽。
這間房間的巴洛克牆紙早就剝落得只剩發霉的木骨,天花板上密密麻麻全是蜘蛛在結網。我腳下踩著的,根本不是甚麼昂貴的波斯地毯,而是一層厚厚的、由幾百年來死在這裡的人所化成的枯骨灰燼。
我沒有眨眼,也沒有作嘔。我的眼神,已經變得跟那池骨血溫泉一樣,只剩下死水般的冰冷與空洞。
「夫人,新的一批貴賓……已經到大門口了。」一聲低沉、優雅而毫無起伏的嗓音在房間角落響起。
大叔管家赫恩不知何時站在了陰影裡。他依然穿著那身洗得發白、卻打理得一絲不苟的黑色燕尾服,白手套在煤油燈的微光下顯得無比刺眼。他左眼上的金絲單邊眼鏡折射出一道殘忍的冷光,嘴角掛著一抹極其滿意的微笑。
三個月前,他用財富和權力做誘餌,活生生將我的靈魂「做成了標本」。而如今,我是他這座屠宰場裡,最完美的同謀。
「他們帶了多少人來?」我緩緩的轉過身,黑絲綢裙擺在枯骨灰燼上劃出一道寂靜的痕跡。我的聲音,竟然變得跟赫恩一模一樣,毫無情緒起伏。
「回夫人,這次來的是舊城區最大的地產大亨。他帶了三個姨太太,還有……六個底層招募過來的隨從司機。」赫恩微微鞠躬,右手輕輕掏出那隻沉甸甸的古董銀色懷錶,在修長的手指間嫻熟地翻轉,「都是些血氣旺盛、貪婪無比的優質祭品。今晚的『薔薇夜典』,花園裡的薔薇一定會開得比以往更加豔麗。」
「很好。」我走到沙發前。在富豪們眼中,這是一把奢華的天鵝絨貴妃椅。
但在我看來,這只是一把落滿蛛網、長滿毒蕈、甚至隱約露出白骨支架的破爛木椅。我優雅地坐了下來,將雙手交疊在膝頭,宛如這座廢墟裡真正、也是唯一的王后。
「吱呀——」
樓下,那扇沉重得彷彿連接地獄的黑鐵大門,再次帶著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徐徐向內打開。
門外,暴雨和濃霧肆虐。幾個身穿奢華皮草、頂著肥碩肚腩的舊城富豪,正帶著高傲與對長生不老的瘋狂渴望,在底層隨從的攙扶下,迫不及待地踏上了長滿青苔的石階。在他們眼裡,迎面而來的是大理石的宏偉與滿園紅薔薇的芬芳。
赫恩提著那盞微弱的煤油燈,在黑暗的玄關處緩緩的現身。
他對著門外那群不知死活的飛蛾微微鞠躬,用那低沉、優雅、彷彿死神吟唱般的嗓音,幽幽地講出了那句亙古不變的莊園歡迎詞:
「歡迎來到莊園,各位貴賓。在這裡,將治癒你們所有的疲憊……與衰老。」
樓上的大廳裡,我坐在長滿毒蕈的破椅上,透過蛛網的縫隙冷眼俯視著樓下的一切。我端起面前那杯黃大為以為是頂級紅酒、實則是發霉生蛆的黑水,輕輕抿了一口。
我不再是沈唯護士。
我是燼薇莊園的沈唯夫人。
我知道,今晚的【薔薇夜典】,又將是一場用無知者的骨血,去餵飽我們這群魔鬼的華麗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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