燼薇莊園的最後一夜,空氣凝固得像一塊生鏽的鐵板。
黃大為此時的狀態已經不能用「亢奮」來形容,那是徹頭徹尾的瘋狂。經歷了枯骨香與骨血溫泉的「洗禮」,他整個人瘦了整整三圈,原本臃腫的贅肉像乾癟的橘子皮般垂掛在骨架上,但他的雙眼卻瞪得極大,瞳孔裡燃燒著對長生不老近乎病態的貪婪。
「阿唯……啜大力啲……我就快出啦!赫恩管家說今晚是最後的『薔薇換血針』!!應該趕得切。」黃大為乾枯的手指死死抓著我的手腕,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他歇斯底里地笑著,「只要打完這一針,老爺我就能真正長生不老!到時候舊城區那些財產、地盤,全都是老爺我的!」
我麻木地任由他拖著,走進了莊園最核心的私密治療室。
這是一間圓形的密室。在黃大為眼中,這裡擺滿了最先進的醫療儀器,精緻的銀製針筒裡盛裝著泛著金色光芒的「薔薇精華」療養劑。
但在我的護士視角下,這裡卻是一座血淋淋的靈魂屠宰場。
密室的牆壁上,那些古老管道的源頭赫然暴露在眼前——無數條透明的軟管從天花板垂下,而管子的另一端,竟然連接著這幾天失蹤的那些底層隨從和司機!他們被像牲口一樣倒吊在陰影裡,面色慘白如紙,體內的新鮮血液正順著管子,源源不絕地匯聚到中央那個巨大的銀色容器中。
大叔管家赫恩一塵不染地站在容器旁。他洗得發白的黑色燕尾服背面,正緩緩地滲出夾雜青苔與泥土的廢墟死氣。他轉過身,左眼上的金絲單邊眼鏡折射出慘白的光。
「黃老爺,沈小姐,歡迎來到夜典的核心。」赫恩優雅地摘下白手套,露出他那雙修長、卻沒有一絲活人血色的手。他拿起那支巨大的銀製針筒,將容器裡那些混雜著魔性薔薇毒素、黏稠得發黑的血液吸入針管。
「赫恩管家……快!快給我打!」黃大為迫不及待地躺上那張鋪滿灰塵與枯骨碎屑的破爛床榻,挽起衣袖,露出他那長滿青筋的乾枯手臂。
身為護士,我太清楚這一針打落去的後果。那不是精華,那是致死量的毒素與怨血!
「不要打!」我終於忍無可忍,猛地衝上前,試圖奪走赫恩手上的針筒。這是我身為一個醫護人員、身為一個活人最後的良知掙扎。
然而,赫恩甚至眼皮都沒有抬一下。他只是用右手輕輕掏出那隻沉甸甸的古董銀色懷錶,大拇指在錶冠上輕輕一按。
「嗒。」
清脆的指針走聲在密室裡迴盪。那一瞬間,我驚訝地發現自己的身體竟然被死死的定格在半空中,周圍的空氣彷彿凝固成了水泥,我連一根手指頭都無法動彈。時間法則……他竟然真的能操縱時間!
「沈小姐,不要打擾貴客的雅興。」赫恩幽幽地說。
在時間被定格的絕望視角下,我只能眼睁睁看著赫恩將那支巨大的銀針,精準地刺進了黃大為的靜脈。
「啊……啊啊啊!」
針劑注入的那一刻,黃大為發出了一聲似痛苦又似極度愉悅的慘叫。在「時之懷錶」的法則下,他的肉體發育被急速扭曲——他的皮膚瞬間變得像玉石般光滑、老人斑瘋狂的褪去,他彷彿真的回到了二十歲最完美的巔峰狀態。
但緊接著,他的笑容僵了。
他的心臟在這一瞬間徹底停止了跳動。他的眼神在極度的貪婪與突如其來的死亡恐懼中交織定格。他沒有變年輕,他只是被莊園的法力活生生做成了一具「維持在最美一瞬間」的精緻死屍。他白手興家、大有所為了一輩子,最終卻成了一具擺放在燼薇莊園裡、用來灌溉薔薇的華麗標本。
「嗒。」
赫恩再次按了一下懷錶。空氣的凝固瞬間的解除,我整個人脫力地癱倒在地板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驚恐地看著床上一動不動的黃大為。
「死……他死了……」我的聲音在劇烈的顫抖着。
「不,他只是得到了他想要的『永恆』。」赫恩優雅地收回懷錶,居高臨下地俯視著我。他緩緩的走向我身旁,皮鞋踏在破爛的地板上,發出空洞的迴音。我咬著牙,伸手摸向醫藥箱底層那支裝滿致命麻醉劑的針筒。這是我最後的武器。
可是赫恩只是輕輕用手推了推左眼上的單邊眼鏡。透過【讀心眼鏡】,他那看穿一切的目光直接刺入我的大腦。
「沈小姐,妳覺得那支小小的針筒,能殺死一個早就活在墳墓裡的人嗎?」赫恩在我面前蹲下,他的面容在煤油燈下顯得無比深邃、冷酷,卻又帶著一種讓人沉溺的溫柔,「妳用盡了凡人的智慧想逃跑、想博弈。但妳有沒有想過,就算妳現在逃回舊城區,妳能得到甚麼?」
他一邊說著,一邊從燕尾服口袋裡掏出一疊厚厚的文件,扔在我的面前。
文件上,密密麻麻全是黃大為這幾天在幻覺中簽下的資產轉讓書、委託書,以及他在舊城區所有的銀行本票和房產契約。上面的簽名,字字血淋淋。
「妳逃回去,依然是那個住在油煙與腐臭裡、為了幾塊錢醫藥費出賣肉體和尊嚴的底層螻蟻。妳的老豆會死在藥莊,妳會一輩子被有錢人踐踏。」赫恩那低沉迷人的聲音像魔鬼的詛咒,在我的耳邊縈繞,「但只要妳點頭,留下來,接過這疊文件。從明天開始,妳就是黃大為所有遺產的唯一合法繼承人,妳是舊城區高高在上的女富豪,更是這座莊園表面上的女主人。」
我看著那些文件,又看著床上黃大為那具冰冷卻完美的屍體。
「別人來這裡,是用命換取不老;而妳,是第一個只想活著走出去的靈魂。」赫恩將一朵血紅色的薔薇輕輕放在文件上,眼神裡滿是瘋批的期待,「留下來,沈唯小姐。外面的人拜金,而妳……可以在這裡做主宰他們命運的神。」
密室裡陷入了死一樣的寂靜。
我的至親、我的尊嚴、我後半生的命運……與赫恩開出的、富可敵國的黑暗權力,在這一刻狠狠的撞擊在一起。
我緩緩的鬆開了握著麻醉針的手。
我顫抖著伸出那雙沾滿了黃大為體液的髒手,跨越了凡人與魔鬼的界線,死死的抓住了那疊文件。
我自以為走得出黑暗。
結果,我親手將自己做成了這座莊園裡,最大的一朵枯骨薔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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