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骨香」的後勁,比任何烈酒都要霸道。
接下來的幾天,黃大為整個人都陷入了一種病態的亢奮。他不再像舊城區那樣走幾步路就氣喘吁吁,反而每天神采奕奕。可是我看著他的眼神,卻一天比一天冰冷——身為護士,我每天都在幫他測量體徵,他的血壓已經高到隨時會爆血管的臨界點,皮膚表面雖然泛著紅暈,但皮下的肌肉卻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鬆弛、乾枯。
他正在被這座莊園活生生的吸乾,但他自己卻一無所知。
「阿唯!赫恩管家說今天可以帶我進行第二階段的『骨血溫泉』療程!」黃大為一早起來就興奮地穿上浴袍,一邊拍著自己臃腫的肚腩,一邊大笑,「老爺我這幾天覺得自己年輕了二十歲,等泡完這個溫泉,回去舊城區,我一定要那幫老不死的天天羨慕我!」
我沒有說話,只是順從地提起醫藥箱跟在他身後。
大叔管家赫恩早已在長廊盡頭等候。他依舊是一身一塵不染的黑燕尾服,白手套在微弱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他提著煤油燈,在前面引路,帶著我們穿過長長的地下石階,走向莊園最深處的地下溫室。
隨著腳步不斷往下沉,四周的空氣變得越來越潮濕、悶熱。
當赫恩推開那扇沉重的黃銅大門時,黃大為發出了一聲驚嘆。
在黃大為眼中,這裡是一個極其奢華的羅馬式地下室內溫泉。巨大的大理石浴池裡升騰著白色的水汽,水面上漂浮無數紫紅色薔薇花瓣,散發濃郁到讓人有些窒息的香氣。池水在燈光下呈現出一種高貴的暗紅色,彷彿某種頂級的紅酒。
「太美了……簡直是神仙享受!」黃大為迫不及待地脫下浴袍,將他那肥碩如豬、佈滿老人斑的身體砸進了溫泉水裡。
然而,當那股潮濕的水汽撲面而來時,我的瞳孔卻猛然地收縮。
我的大腦警鐘發作了。那根本不是甚麼溫泉!
在我的嗅覺裡,那股濃烈的薔薇香氣背後,竟然夾雜著一股無論如何也洗不掉的、濃烈無比的鐵鏽味。那是血液的味道,而且是極其新鮮、剛剛流出血管不久的新鮮血腥味!
我強忍著胃裡的翻江倒海,視線掠過大理石浴池。在我的護士視角下,那層華麗的幻象再次剝落——那池水哪裡不是甚麼溫泉或美酒,那分明是一池黏稠、暗紅、還帶著人體殘溫的鮮血!黃大為正閉著眼睛、一臉享受地躺在血池裡,用那些被血水浸泡得發黑的薔薇花瓣揉搓著自己腐爛的贅肉。
更讓我遍體發冷的是浴池後方的巨大溫室花房。那裡的牆壁上佈滿了密密麻麻的古老管道,管道正「咕嚕、咕嚕」地往浴池輸送著液體。
「赫恩管家……」我死死的抓著手上的醫藥箱,指節因為用力過猛而發白。我深吸了一口氣,強行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稱職,「跟我們一起進來莊園的,還有其他富豪帶來的司機和僕人呢?為甚麼這幾天……我在大廳一個都沒有見到?」
黃大為此時正躺在池子裡閉目養神,完全沒注意我們的對話。
赫恩優雅地站在浴池邊,聽見我的發問,他緩緩的轉過身來。他那單邊鏡片後的眼神微微的一動,像是早就料到我會問這個問題。
「沈小姐,那些隨從都是粗人,莊園自然有另外的地方安置他們。」赫恩的聲音低沉而溫柔,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冰冷,「在這裡,只有像黃老爺這樣尊貴的貴賓,才有資格享受莊園的最高禮遇。」
「是嗎?」我往前走了一步,眼神死死的盯著赫恩那白手套下隱約露出的燕尾服袖口。
身為護士,我對血液的形態太熟悉了。就在剛才赫恩提燈轉身的一瞬間,我注意到他右手衣袖的內側,有幾點極其微細、呈噴濺狀的暗紅色污漬。那絕對不是薔薇的花汁,那是人體動脈破裂時才會噴濺出來的血跡。
聯想到這幾天在莊園後院隱約聽到的壓抑哭喊,以及這滿池的鐵鏽味,一個恐怖的推論在我的腦海中成型——莊園所謂的「骨血溫泉」,根本是用那些底層隨從和僕人的新鮮血液活生生潑出來的!
「赫恩管家,我的同伴們……是不是病了?」我直視著他的雙眼,話裡帶刺,開始了我們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高智商交鋒,「如果他們身體不適,我是護士,我可以去幫他們看看。畢竟,有些病如果不及時放血、清理,可是會『溢』出來的。」
我故意點出了「放血」和「溢出」,這是在警告他,我已經看穿了這池水的真相。
赫恩聽完,沒有一絲慌亂。相反,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他緩緩的摘下那副金絲單邊眼鏡,從口袋裡掏出一塊綢手絹,極其優雅地擦拭著鏡片。沒有了眼鏡的遮擋,我看到他的左眼瞳孔竟然呈現出一種詭異的暗紫色,深邃得像無底的深淵。
「沈小姐,妳真的很聰明。」赫恩一邊擦著眼鏡,一邊邁著不急不緩的步伐逼近我。他那將近一米九的身高帶來了極強的壓迫感,古老墳墓的塵土味撲面而來,「妳的敏銳,超出了我的預期。換作是舊城區裡那些普通的螞蟻,此時早就跪在地上求饒,或者瘋狂地想要逃離外面的死寂森林了。」
他將擦拭乾淨的眼鏡重新戴回左眼。在鏡片扣上眼窩的那一瞬,我感覺自己的大腦彷彿被一根無形的鋼針狠狠的刺了一下!2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nXs82pIHBg
【讀心眼鏡】他透過鏡片,正將我內心此時的恐懼、我藏在醫藥箱裡準備用來防身的毒劑、以及我想帶著家人逃離這個地獄的瘋狂計劃,全部看得一清二楚。
「但是,沈小姐,聰明的人往往不長命。」赫恩俯下身,在我耳邊用極低、極其扭曲的溫柔聲音低語,「妳看,妳服侍的黃老爺泡得多開心。他用那些底層人的命換取了幾天的青春,這是一場多麼公平的交易。妳說……如果我現在告訴他,妳想毀掉他的長生不老,這頭大肥豬會怎麼對妳?」
我轉過頭,看著浴池裡正一臉貪婪、用血水澆著自己的黃大為。他此時就像一隻被圈養在屠宰場、卻還在為飼料歡呼的蠢豬。
「沈小姐,妳沒有隨身的神器,妳只有這具脆弱的肉體。」赫恩起身,退回陰影中,左眼的鏡片折射出魔鬼的光芒,「今晚,是第三階段『薔薇換血針』的預備夜。好好守著妳的主人,別讓他的血……在儀式前奏提前乾枯了。」
赫恩提著煤油燈,轉身消失在溫室的黑暗中。
地下室內,只剩下黃大為荒淫的拍水聲,和那揮之不去的、濃烈得讓人絕望的鐵鏽味。我無奈的蹲在池邊,冷汗加泉水已經浸透了我的護士服,而我的口和十隻手指也在為這頭大肥豬侍候中。
我知道,這盤棋,我已經退無可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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