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區的雨,依然像一場永遠洗不清罪惡的詛咒。
但這場雨,再也淋不濕我的黑絲綢裙擺。如今的我,住在舊城區地勢最高、能俯瞰整個維多利亞式港口的海景大宅裡。黃大為的物流王國、林百川的地產帝國,現在全部冠上了同一個名字——「沈唯集團」。
那些曾經將我當作通房丫鬟、在背後肆意揉捏凌辱的有錢人,現在每逢初一十五,都要排著隊在我的大宅門口,遞上最名貴的珠寶與古董,只為了能見到「沈唯夫人」一面。
「沈唯夫人,聽說黃老闆和林老闆……都是在您推薦的那座燼薇莊園裡退隱療養的?您看,我這身慢性心臟病,能不能也求一張莊園的邀請函?」
舊城區新晉的船務巨頭,此時正卑躬屈膝地跪在我的沙發前。他叫雷九霄,是個眼神陰鷙、手上沾滿黑道血腥的狠角色。但在我面前,他溫順得像一隻搖尾乞憐的狗。
我坐在天鵝絨沙發上,塗著血紅指甲油的手指,輕輕撫摸著脖子上的天價項鍊。
我看著雷九霄。在世人眼中,他正值壯年、隻手遮天;但在我這雙已經看穿一切幻象的眼睛裡,他那副光鮮的西裝下,體內的心臟早就因為縱慾和惡疾而呈現出一種發黑、腐爛的死氣。
「雷老闆,莊園不是甚麼人都能進的。」我冷淡地開口,聲音死寂得像一具冰冷的木偶,「想要長生,想要治癒衰老,得看你帶來的『誠意』夠不夠。」
「夠!絕對夠!只要夫人肯引薦,我雷某人在舊城區的三成碼頭股份,明早就能夠送到夫人桌上!」雷九霄貪婪地舔了舔嘴唇,眼中燃燒著對長生不老近乎瘋狂的執念。
我微微的一笑,那笑容在搖曳的紅酒杯背後,顯得無比冷酷而艷麗。
又是一隻主動送上門的肥美飛蛾。
我給了雷九霄一張印著枯骨薔薇火漆的黑色邀請函。打發走他後,我緩緩的走到落地玻璃窗,看著外面那片被烏雲籠罩着的舊城區。
我用黃大為和林百川的血汗錢,將老豆轉到了舊城區最頂級、最奢華的私人醫療中心。在那個一塵不染的無菌病房裡,無數台全自動的呼吸機和進口儀器二十四小時運作著,吊著他那具早就該入土的乾枯肉體。
我走到病床前,看著老豆那毫無知覺、插滿管子的臉。
「老豆,妳看。」我抓起他那隻長滿老人斑、冰冷的手,按在我胸口那冰冷的祖母綠寶石上,聲音近乎呢喃,「我現在是女皇了。再也沒有人敢踐踏我們,再也沒有人敢叫我通房丫鬟。我用全舊城區最有錢的人的命,來換妳的呼吸機。妳一定要……一直活下去啊……」
突然間,一聲清脆、緩慢的指針走針聲,在死寂的無菌病房裡憑空炸響。
「嗒、嗒、嗒。」
病房內原本「嗶、嗶」作響的醫療儀器一瞬間靜止,呼吸機上跳動的綠色波紋被死死的定了格。空氣凝固成了厚重的水泥,連窗外流淌的雨滴都停在了半空中。
時間法則。
病房中央的陰影裡,一縷黑紫色的枯骨香氣憑空升騰。
隨後,一個身穿筆挺黑色燕尾服、戴著白手套的中年男人悄無聲息地浮現。大叔管家赫恩提著那盞微弱的煤油燈,左眼上的金絲單邊眼鏡,在定格的時間裡折射出近乎瘋批的殘忍冷光。
「沈唯夫人,在凡俗世界當女皇的滋味,可還讓妳滿意?」
赫恩優雅地邁著步伐走到病床前。他伸出那雙沒有一絲活人血色的白手套,極其溫柔、卻帶著死神威壓地,輕輕的按在了我老豆那台被定格的呼吸機開關上。
透過【讀心眼鏡】,他那道目光活生生剖開了我的大腦,看穿了我此時內心深處那股快要崩潰的恐懼與瘋狂。
「赫恩!不要動那台機器!」我動彈不得,只能用靈魂在吶喊,眼中流出了黑化的淚水。
「沈小姐,妳別忘了,妳能擁有今天的一切,全是莊園賜予妳的幻象。」赫恩微微一笑,那笑容優雅得讓人毛骨悚然。他緩緩的從燕尾服口袋裡掏出那隻沉甸甸的古董銀色懷錶,大拇指在錶冠上輕輕摩挲,「今夜,雷九霄已經帶著他的黑道隨從出發了。而這一次的夜典……將會是莊園百年來最盛大的一次。」
赫恩湊到我耳邊,用那低沉如魔鬼低語的聲音,幽幽地吐出了一個驚天的秘密:
「沈小姐,妳知道這座【燼薇莊園】的源頭是甚麼嗎?百年前,舊城區建立的第一天,就是用無數個像妳一樣的底層螻蟻的骨血,奠定了這裡的繁華。而我……只是那個被困在時間法則裡、奉命永遠優雅下去的傀儡。這一次,雷九霄帶來的,不單是祭品,還有當年建立莊園的那個古老家族的最後後裔。」
赫恩直起身,重新將單邊眼鏡戴好,對著我微微鞠躬:
「大門已經打開了,沈唯夫人。明晚,請回莊園主持妳的最後一場『薔薇夜典』。否則……妳老豆這台呼吸機的時間,可能就要被我的懷錶永遠按停了。」
「嗒。」
赫恩再次按了一下懷錶。空氣的凝固一瞬間解除,儀器的「嗶」聲和呼吸機的轟鳴重回耳畔。
而病房中央,赫恩的身影已經化作一縷枯骨煙霧消失不見。
我跌坐在地上,雙手死死抓著老豆冰冷的手指,臉色蒼白得像個死人。
我知道,最宏大的終局即將在荒野的迷霧中拉開大幕。我這個凡俗的女皇,終究還是逃不掉這座靈魂屠宰場的最終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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