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走失 - 話語 2

當我們踏進主樓，手電筒的光在牆上不安地晃動。在那荒涼的盡頭，我見到了「她」。

一尊聖母像佇立在這荒涼的石屋地上，身上纏繞著一圈又一圈的玫瑰念珠，像是某種神聖的封印，又像是卑微的束縛。她那慈悲卻哀傷的眼神，在晃動的光影下，彷彿流出濟世、無奈的淚水。

那一刻，我似乎在她的影中看到了自己。

「怎麼這樣……」我沒多想就蹲下去，伸手想解開念珠。

「別碰。」

雅在我快要觸碰到聖母像時厲聲喝止。

我嚇得立刻縮手，雙手在胸前交握。我還是第一次聽到雅這麼逼切的聲音，心裡甚至有點新奇——原來一直像大理石般沉穩的雅，也會有這種聲線。

「別碰，這不是鎮壓，就是陷阱。無論哪個，都不要觸碰。」他回復了一貫的冷靜。

「笨蛋，快起來走囉，不然就扔下你了。」阿龍轉身就走，雅隨後跟上。

「等……等等我啦。」

我倉卒地想追上走，腳踝卻像被什麼狠狠拉了一下，整個人向前跌倒，膝蓋狠狠撞上地面。

「嘶……」我倒抽一口氣，聲音壓得很低。

阿龍完全沒察覺，徑自走遠。

只有雅回了頭。

他站在幾步之外，沒有立即走過來，只是那樣看著我。

那目光很專注，甚至可以說冷靜得過分，就像是在判斷著什麼。

……為什麼你不過來扶我？

心裡湧上一陣說不出的委屈。

我咬了咬牙，聲音刻意放輕：「好痛……」

話音剛落，雅就走過來，在我面前蹲下，動作乾淨俐落。

「別動。」他伸手扶住我的小腿，指尖冰冷。

沒有看我，視線落在我膝蓋的位置。

他看了一會兒，然後指尖開始按壓、檢查，像在確認某種機械一樣。

「有一點破皮，還有一點瘀傷。」

「應該不影響活動，沒事的。」

他的語氣平穩得像在報告。

我征征地望著他。

……只有這樣？

他說完便站起來，似乎已經完成了該做的事。但我還蹲在地上，雅這才像意識到什麼，視線移到我臉上。

我們對視了片刻。

一秒。

兩秒。

像是在搜尋某種答案。

然後，他伸出手，停頓了半秒，然後輕輕地放在我頭上。

「很痛嗎？」

那句話來得很晚，也很輕。

我鼻子一酸，眼眶忽然有點熱。我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想哭，只是覺得——

他明明從剛才就一直看著我。但直到現在，雅才像真的看見我。

而我最可笑的地方是，即使如此，我還是覺得只要他願意走過來一步，就已經足夠了。

我們靜靜地在校舍裡走著走著，終於到了主樓的大門前。那鏽跡斑斑的大門像在拒絕一切的騷擾。

阿龍用力一推，金屬發出沉悶的呻吟，但門卻紋絲不動。

「不會吧？」阿龍皺眉，再加力。

門只是微微震動。

「來。」雅走前一步，用肩膀頂住門猛推。

在我想我要不要也要參加時。

嘰嘰——

讓人起雞皮疙瘩的金屬摩擦聲被從地底拖出來。

門終於開了一條縫，只夠一個人側身進入。

裡面完全沒光，室外走廊殘餘的月光都被吞掉，像一個無法被照明的空間。

我跟在雅身後走了進去。

第一步踏入，空氣不一樣。

塵埃漫天飛舞，但不止塵，還有一種時間停止了很久的腐朽味道。

我拿起手電筒，光圈切開黑暗。我見到破爛鋼琴、翻側的桌、散落一地的椅，還有大量無法分類的大型垃圾。

可是，越照，我越覺得不對勁。

因為每一束光掃過去那刻——

都好像有個黑影在被照到前逃走。

我停下腳步。

再照一次。好像……

再照第三次。

我好肯定，有些什麼在逃避光線。

我吞了一下口水。繼續走，但步伐開始變慢。前面阿龍和雅走得好自然，他們根本沒發現。

突然，右後方傳來一聲極細微的聲響。

咚。

有些什麼掉到地上。

我猛地回頭，光線隨之掃過去。

一張椅子上，蓋著一大塊白布。

骯髒、泛黃，隱隱隆起一個人形輪廓。

呼——

突然一陣冷風吹過。

風？

……這裡是室內。

那塊布沒有隨風飄動，是底下的東西，在帶動它蠕動。

我腦袋一片空白，立刻轉身：「雅！阿龍！」

沒有人回答。

黑暗中只剩我一個人粗重的喘息聲。

還有……另一種更緩慢、更沉重的呼吸聲。

突然，我的某個開關像被觸發了般，拔足狂奔。

「嘎……嘎……雅……」呼吸變得困難，我根本叫不出聲音。

我盲目地向前跑，最終從禮堂的後門逃出來。

那兩人已不見蹤影，我拿著手電筒的手開始不由自主的發抖，光線一下一下掃過走廊牆身，在不穩定的光照射下，一切都像在扭曲著。

踏——踏——

樓上傳來腳步聲。

我抬頭望向梯間，只有一片黑暗。

但聲音又再響一次，我只能硬著頭皮走上樓。

「雅……龍……」我聲音壓得好細，深怕會驚動到些什麼。

二樓走廊很長，在月光照射下，我竟然覺得比在禮堂還要黑。

沙……沙……

晚風吹得外面的樹葉左搖右襬。

踏——踏——

腳步聲再次從遠處傳來。

我戰戰競競地往前走，走廊盡頭有一道房門半開。

我在房間外面停了下來。

隱約聽到裡面有人在說話。

太好了，終於找到你們了。

「雅？阿龍？是你們嗎？」

我推門進入，是一間女廁。

漆黑，無光。

「別玩了……」我聲音開始有點顫抖。

「我真的……要生氣了。」

沒有人回應。

手電筒慢慢照向裡面，甚麼也沒有。

然後。

手電筒閃爍了一下。

我心一沉，拍了一下手電筒。

熄滅了。

趕緊又拍了第二下，沒亮起。

急急拍了第三下，還是沒亮起。

黑暗沒有立刻壓下來。而是像冰水，慢慢浸過我的頭頂。

我開始聽到呼吸聲。

不是一個。

是很多個，圍繞著我。

我望向四周，明明空無一人。

『……她跌倒了……』

『不要……』

我下意識退後一步，鞋跟卻踩到些什麼，腳踝一扭，狼狽地摔倒在地。

「不要——」

我想爬起身，但腳不聽使喚。

『她在這……』

『別看……』

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說話，又像在貼耳邊輕聲交談。

『他眼中沒你……』

『陪我們。』

我好像聽到一把自己的聲音混在其中。

『不要幫她。』

『你自以為了解他……』

聲音越來越清晰，那些聲音不是來自同一個方向，而是整個空間。

牆壁在低語——

『留下來……』

『一起玩……』

天花、地板也——

『你根本不知道……』

『你被留下了。』

甚至空氣，都在說話——

「不要走……」

那句話——

有一瞬間，變成了我自己的聲音。

但我很清楚，我沒有開口說話。

『花憐……不要走……』

這一次，我甚至知道下一句會是什麼——

「她現在聽見我們了。」

『她現在聽見我們了！』

聲音突然炸開。

我叫不出聲，只能死死掩住耳朵。

不要聽！不要再聽！

那些聲音卻像蟲子一樣直接鑽進腦裡。

『你剩自己一個……』

『別讓她走。』

『你和我們一樣……』

我縮起身體拼命搖頭，彷彿這樣就能把聲音從腦中趕出去。

那些話語一直響起，不知過了多久……

黑暗毫無預兆地陷入死寂。

安靜得，我終於開始聽見自己的呼吸聲。

我慢慢放下雙手。

沒有聲音，什麼也沒有，像整個世界，終於放過了我。

然後。

滴——

我聽到頭上的水龍頭響了一聲。

我不自覺抬頭。

鏡子碎裂的上方，有一抹紅色。

下一秒。

一陣冰冷的氣息，忽然貼上我的耳邊——

「你……」

「在找我嗎？」

我徹底崩潰。

雙腳亂撐，雙手狂亂地往地面抓。

腦中只剩一個念頭——

離開這裡。

離開黑暗。

離開聲音。

離開「她們」。

周圍的低語再次響起。

『捉住她。』

『他拋棄你了。』

『她是我們的。』

『別讓她走。』

眼前突然射下一道強光。

我本能地向光芒伸出手。

然後，一隻手猛地拽住了我——

冰冷，卻無比真實。

「花憐！」是雅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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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界瞬間安靜。

靜到連自己的心跳都變得清晰。

我抬頭一看。

白色，乾淨的牆壁，監控鏡頭靜靜掛在天花上。

我發現自己依然身處大館，而我的手，正被緊緊握住。

雅站在我前面，用平穩聲音說：「快點走吧。」

他稍為用力拉了我一下。

「不要走失了。」

我終於回過神，腳步不受控制地跟著他。經過前面那拐彎後，便是舊維多利亞監獄醫院區的大門。

此刻阿龍正拿著鑰卡在牆邊不停刷那讀卡機。

「糟糕！不會吧……」

我從雅的肩膀探出頭問：「怎麼了？阿龍。」

「我昨晚在同事那裡偷的鑰卡，好像已經被註銷了。動作怎麼這麼快……」

他有點自暴自棄：「還是我試試撞門？」

「我來試試。」雅走上前，雙手直接推門。

門竟然無聲地向前滑開。

「咦，奇怪。」阿龍來回看著門和手上的鑰卡。

「看來門根本沒鎖。」雅淡然地說著。

但我剛才明明看到……

那扇門，是在雅的手掌碰到之前。

就已經滑開了。

而更令我不安的是。

雅像是——

早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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