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走失 - 話語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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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開始注視雅，是在轉學後的第三天。

班長站在我桌前，念我的名字。

「花憐。」

班長做作地笑了一下。

「Felon。你犯了什麼事才逃來香港？」

後面隨即有人跟著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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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的我就算心裡難過、不甘心，也不知道應該怎樣反應。

我才剛到，身邊根本一個能說話的人也沒有。

那時候，我其實有點希望……會有人幫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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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法國人。」

聲音像大理石般冰冷，不像在幫人，比較像在糾正一個錯誤。

全班瞬間靜了。

「用英文音譯去理解她的名字，沒有意義。」

班上氣氛變得肅静，沒有人再笑，班長也沒有回話。

我看著雅。

但他沒有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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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話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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穿過連接的大門後，眼前的景象讓我屏住了呼吸。

白色的長廊亮得刺眼，不是溫暖的光，而是那種乾淨到沒有陰影的光。天花板上的黑色監視鏡頭隨著我們的移動緩慢地轉動，像一隻隻沒有眼白的眼睛，默默地在記錄著。

我不知所措地望著那令人目炫的燈光，像是一隻迷失在現代白光的飛蛾。

「別擔心，」阿龍頭也不回地說，「把帽子戴好別被拍到臉。保安剛巡完，我們最少還有十分鐘。」

他說罷就加快腳步，雅緊隨其後，像一道悄無聲息的影子。看著他們的背影，我怔了一下，才急忙追上去。高跟靴在地上敲出清脆的聲響——

咯、咯、咯。

我試著加快腳步。但實在是力不從心。為了今晚的「約會」而精心挑選的皮靴此刻卻成了我的累贅。前面兩個身影越來越遠，快要切入盡頭的轉角。

「等一下……」，我想叫住雅，但喉嚨卡住。我忽然發現，原來我一直都不敢大聲叫他，好像只要太用力靠近，就會被討厭。

我逼自己快走兩步，鞋跟微微一滑，整個人差點失去平衡，等我穩住身體再抬頭時。

轉角——已經空了。

雅和阿龍都不見了。

整條走廊只剩下我一個人。

一股酸澀感猛然竄上鼻腔，視線突然有點模糊。

我慌了，拼盡全力踏出腳步。

咯、咯、咯。

但下一步落下時——

咯……拍？

聲音變了，變成另一種質地。

我低下頭。

腳下不再是光滑的瓷磚，而是滿佈落葉的泥地。

我猛地抬頭，前方沒有白色長廊，只有一座荒涼破舊的石碑牌坊。

這裡是……過去的那一夜。

阿龍開他那輛招搖的跑車載著雅，而我則騎著我那輛與這場探險格格不入、甚至有些滑稽的粉紅色小機車，一路顛簸地跟到了元朗達德學校的大門前。

才四月，晚上已經悶熱得誇張。

我站在被鎖上的大鐵閘前，看著那生鏽的鎖鏈，心裡一陣躊躇。

「嘖。果然上鎖了。」阿龍從駕駛席出來。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今天的武裝——露臍短袖，加短到近乎挑釁的迷你裙。我侷促地拉了拉裙襬，試圖遮住大腿根部那閃爍的春光。

「阿龍，你該不會要我爬過那鐵閘吧？」

「早就告訴過你，我們今晚要去荒山野嶺，你穿成這樣做什麼？」阿龍一副沒好氣的樣子向雅打了個眼色。

然後雅就從跑車後座，抬出了一個消防用的大型電剪鉗遞給阿龍。

「你也太誇張了吧？」我退後了一步。

「說我喔。是雅前天打電話給我，要我事先準備好的。」阿龍邊抗議著邊用他粗壯的手臂操作著電剪鉗。

我驚訝地望向雅，他此時正監督著阿龍工作。

隨著發動機的機械聲響起，那守護著學校寧靜的大鐵鏈正向阿龍作出最後的抵抗。

「你們真的瘋了。」我不知怎的，看著這畫面竟覺得有點搞笑。

「正常人不會半夜來這種地方。」阿龍笑言。

「我們怎看都不算正常人。」雅冷靜地說。

嘎嚓一聲，鏽蝕的鎖鏈終像斷裂的骨頭般掉落在地。阿龍推開那道沉重的鐵閘，吱呀的尖銳聲在死寂的荒野中傳得很遠、很遠。

我抬頭望去，校門上方那寫著「達德學校」的石牌坊，在月光下顯得異常肅冷。它像是這片禁地的墓碑，無聲地警告著不請自來的生者們。

我吞了吞口水。「國家地理頻道雜誌嚴選——亞洲十大恐怖地點之一」。我開始後悔昨晚自己怎麼會去查這地方的來歷。

踏入校門後，原本還算開闊的視線瞬間被茂密的植被吞噬。那條通往校舍的小徑，兩旁的榕樹氣根垂落，像是一條條乾枯的絞刑繩，在風中輕輕晃動。地上堆積著厚厚一層枯葉，每踩一步，都發出那種令人心寒的碎裂聲。空氣中瀰漫著一種沉重的、混合了泥土與腐敗的味道。

沙……

我們誰都沒有說話，就只有腳步聲在迴響。

規律、穩定，一直維持著。

一。

二。

三。

我聽著聽著，下意識開始在心裡數。

一。

二。

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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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我不敢再數了。

沙…

越告訴自己不要理會，心裡就越數得清楚。

我的口不自覺地開始動起來。

「你……你們知道嘛……」我聲音有點顫抖，「這裡以前……是日治時期的軍事據點……」

沒有人回應。

只有「沙沙」的腳步聲。

「之後……變成處刑場……」

沙……沙沙……

「再之後……是亂——」

一陣風吹過，硬生生打斷了我的話。

可是兩旁的樹葉明明沒動

「你們有沒有覺得——」

話沒說完，腳下的碎裂聲消失了。

一步。

兩步。

我僵硬地低頭。

地上再沒有枯葉，而是被踩爛的黑色泥土。濕的，像剛剛才被人翻過。

我們不經不覺走到像操場的地方，正式進入校園。

走在最前面的阿龍若有所思地開口揶揄我。

「你以為現在是做專題研習喔？」語氣卻一反常態地正經。

我執拗地繼續說下去。

「2011年……有個女學生……」

我說到這裡突然停住。

因為前方。

操場邊。

有一抹紅色。

不是很明顯。只是，在黑暗裡，比其他顏色深一點。

像一塊布，掛在空氣中。

突然有什麼冰冷的東西上了我肩膀。我呼吸停了一下，但安心感隨即而來。那份滲入骨髓的微涼，是我靈魂深處的唯一座標。

「花憐，別說下去。」雅的聲線像大理石般沉穩，使我從剛才開始就不停發抖的身體慢慢安定了下來。

「跟緊我們，不要走失。」

雖然說的時候木無表情，但我知這是雅關心我的方式。

當我們終於踏入校舍，寂靜成了另一種震耳欲聾的壓迫感。

走廊很長，長得像沒有盡頭。兩旁的教室玻璃早已碎裂，只剩下一格一格黑洞般的窗口。手電筒的光掃過去，光只停在窗框邊緣，再裡面，黑暗黏稠得像固體，照不進半分。

「花憐，別去看。」我這樣告訴自己，但卻又忍不住看。

每經過一個窗口，我都會下意識加快一步。

總覺得裡面隨時都會有什麼東西伸出來，把我拖進去。

「雅，」阿龍的聲音從前面傳來，「你覺不覺得，好像我們以前在中學那次？」

「半夜那次？」雅淡淡回應。

「對啊，就十二點翻牆進去那次。」

「你們還做過這種事？」我根本沒參與他們那時的活動。

阿龍笑了一聲，「做過很多次了。」

雅沒有笑，但語氣有一絲難得的輕快，「夜晚的學校，很不同。」他停了一下，「明明是同一個的地方……」他左手輕輕撫著欄桿，「卻會變成另一個世界。」

我望著前面兩人一前一後的背影——步伐自然，距離剛好，就好像，他們一直都是這樣，我忽然覺得自己有點多餘。

腳步慢了一拍。

又剛好，經過下一個窗口。

黑暗貼得更近。

我心頭一緊，下意識追前兩步，伸手輕輕抓住雅衣服的一角。

那一刻我忽然覺得，剛才經過的那一格黑暗裡，好像真的有什麼東西，也伸出來過。

只是，剛好沒能碰到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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