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走失 - 跟隨 2

「快一點，趁著還有遊客掩護。」阿龍興奮得像以為自己現在是特務一樣。

很快我們深入了監獄的展覽區，遊客的腳步聲逐漸遠去，臨近閉館時間，整座建築逐漸被一種黏稠的黑暗慢慢包裹。

雅緊跟著阿龍，而我就跟在雅三步後面。

三步。

不遠，不近。

這一直都是我和雅之間最安全的距離。

再近一點，我會開始忍不住期待；再遠一點，我又會不安。

隨著大館的照明一盞一盞的熄滅，怕黑的我，腳步卻開始遲疑。

這時一隻手伸過來，輕輕牽住我。

「花憐，跟好。」

從雅掌心傳來的冰冷觸感，讓我回想起在達德學校靈探的那一夜。當時我嚇得根本無法動彈，他也是這樣拉著我的手。

一直以來，只要我陷入危機，雅就會看見我、在乎我。

我們環視過四周後，輕手輕腳地竄進了盡頭的女廁。

「他們夜晚巡邏時經常會跳過這裡。」阿龍等我們進入後，輕輕地關上了門。

那是一間很大的廁所，左右兩排各五個廁格，昏暗而柔和的燈光讓人不自覺地放鬆下來。

突然，「噠」的一聲。

黑暗如潮水般瞬間淹沒視線。

我受驚尖叫出聲，下一秒，雅就從後方抱住我，並用他的手掌捂住了我的聲音。

「別出聲。」阿龍小聲罵著。

他慌忙跑到門口，把耳朵貼著女廁的門，聆聽外面的動靜：「還好外面沒人，下次再亂叫我就留你一個在這裡了。」

隨後阿龍打開手電筒。

「你別再嚇她了。」雅將我摟在懷裡，寒冷的體溫隔著衣服傳來。

我突然有個大膽的念頭——

我是不是可以再貪心一點？

「我真的嚇到了嘛……」我帶著一點哭腔，轉過身，雙手緊緊抓著雅的上衣，淚眼汪汪地抬頭看著他，「可以再這樣一會兒嗎？」

「嗯。」雅答應了，同時頭稍稍別過去，逃開我的視線。

「好了好了。進去再說。」阿龍沒好氣地推著我們進入右邊盡頭的廁格。

那一刻從微弱的手電筒光中，我眼角餘光瞥見鏡上反射出阿龍、我和雅的身影。

只是……在那光影模糊的角落，好像還蹲著些什麼……

「擠進去一點點啦。」

阿龍粗魯地擠向雅，雅不由自主地壓向我，中斷了我的思路。我的大腿完全貼住雅的腿，他用手撐住牆壁，才勉強維持住那最後幾公分的距離。

「抱歉……」雅僵硬地維持著這個姿勢。

剛才是我看錯了吧？一定是這樣。

「噓，差不多時間了。」阿龍關掉了手電筒。

整座大館陷入死寂，唯有空調微弱的震動聲，就像這棟建築不穩定的呼吸。

「來了。」阿龍的聲音輕得幾乎只剩氣流。

走廊遠處傳來了低沉的開門聲。

隨後一陣「踏——踏——」的腳步聲有規律地接近，停在廁所外面。

隔壁的男廁那厚重木門被推開——

吱呀——

呯。

「有人嗎？」接著是保安例行公事的詢問。

隨之而來的是有節奏的「啪嗒」聲，那是廁格的門逐個被推開的聲響，每一聲，都像是踩在我們繃緊的神經上。

接著，腳步聲移到來女廁。

狹窄的廁格內，空間壓縮到了極限。雅為了不壓到我，極力緊繃著身體重心。而我，則被擠在最裡面我甚至能數清雅的睫毛。他冰冷的氣息噴在我鼻尖，混著淡淡的草木香。

吱呀——

女廁的大門被推開。

在這種隨時會被發現的極致緊張感下，我的大腦竟開始發熱。那一刻，我像是失了神，伸出手，環住了他的腰。

我整個人貼向他冰冷的胸膛，仰起頭，與他四目對望。

明明應該害怕。

但我卻只感覺到——他有多真實，真實到，讓我產生一種近乎病態的念頭。

雅就在這裡……

踏——

保安的腳步聲像鐵鎚一樣敲碎了我的妄想。

踏——

踏——保安走得不徐不急，鞋底與瓷磚摩擦的聲音在黑暗的空間裡反彈。

「有沒有人啊？」保安的聲音響起。

啪嗒。

第一格廁所門被推開。

啪嗒。

第二格。

他一步步逼近。

啪嗒。

我僵在雅的懷裡，大氣都不敢喘一口。雅像察覺到什麼，手忽然收緊，那種力道大得有點痛，卻讓我感到一種扭曲的依賴。

啪嗒。

就在我們的門前——保安的手電筒光束在我們腳尖前晃動。

我低頭看著門隙——

保安那雙黑得發亮的皮鞋旁邊，竟然還站著另一雙腳。

很細、很白，是一雙女人的腳。

我的呼吸戛然而止。

就在我想再看清楚的一瞬，保安突然一聲暴喝。

「誰！」

手電筒燈光猛地轉向女廁門口方向。

接下來，是保安倒抽一口涼氣的聲音，以及是無線電雜亂的電流燥聲。

「我都在這做這麼久了……」我聽見他吞了一下口水，然後他嘟嚨著，「別整我……」

像為了壯膽，他故意大聲說：「巡完了，回去保安室吃宵夜了！」

然後他就匆匆推開女廁大門，踏著踉蹌的腳步聲遠去。

整間廁所重歸寂靜，唯有我們三人混亂的喘息。

我們從廁格中解放，我依然抱住雅，而他慢慢鬆開摟住我肩膀的手，他環顧著女廁，像在黑暗中探求著什麼。

他的眼神裡，有一種我看不透的神采，那不是恐懼後的釋然。

而是一種……像對剛才那種壓抑感的瘋狂玩味。

「他走了。」阿龍抹掉滿臉的汗水，開始翻找他的背包。

我鬆開手，心裡有種求而不得的燥動。但我知道，就在剛才那一刻的擁抱之後，已經有些東西在我們之間徹底改變了。

「你們快穿上。」

阿龍從背包裡拿出三套黑色雨衣，另外給我們每人塞了一把手電筒。

「……」我望著手中雨衣上牌字的刺繡——

「PRADA」。

「還磨蹭什麼？快點。」阿龍已經披上雨衣、戴上帽子化身黑影。

他率先推開了廁所的木門，雅緊隨其後，而正當我踏出第一步時。

濕答。

鞋底傳來一聲濕響。

水？

我看向腳邊。

但這裡……剛才明明沒有水。

「花憐？」雅回過頭來。

「來了。」我收回視線，小跑步跟上。

我們魚貫而出，外面的空氣依舊沉寂，但比起剛才三人擠在一起的窒息感要好太多。空蕩蕩的大館在夜裡顯得格外肅穆，監獄連接醫院的走廊又長又暗。

不知為何，我的心跳得很快。

卻同時有種……有什麼東西，正在引領著我們的感覺。

後來我才明白。

真正一步一步，帶著我走進深淵的——

從來不是雅。

也不是碟仙。

而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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