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走失 - 跟隨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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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眼視力已確認完全喪失。

右手無名指由第二節開始脫落。

傷口已自行焦化止血。

對日常活動能力影響有限。

身體多處組織持續腐爛。

目前仍未影響主要生理機能。

我確認自己仍然活著。

……

但有些東西。

已經無法恢復。

如果那一晚。

我們沒有踏進那個地方。

是不是所有事情。

都不會發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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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追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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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風帶著夏季末尾的悶熱，星期六晚上的九點，街上人來人往，唯有這棟遺跡像是被遺世孤立。

我們三人在舊維多利亞監獄——現在已被改建成名叫「大館」裡面的一家咖啡廳裡坐著。

這座囚禁靈魂、見證死亡的監獄，如今被漆上優雅的色調，搖身一變成為現代博物館。然而那層薄如蟬翼的油漆，終究掩蓋不住那從磚牆縫隙滲出的、積壓百年的陳腐與冤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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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龍，你說的那個……拿出來看看。」我右手隨意撥開耳邊的頭髮。

坐在我左前方的阿龍露出他那帶著幾分臭屁的自信笑容。像早已練習過很多次，他從懷裡掏出一張卡片，手指一彈，那張卡片便「嘶」的一聲，精準地滑過桌面，剛好停在我和雅的中間。

我和雅幾乎是同時反射性地探出上半身，兩顆腦袋湊在一起，研究起那張塑膠卡。

「你這個瘋子，你是真的神經病。」我瞪大眼睛望著他，「我一直以為你在騙人，想不到你是玩真的？」

不敢相信我眼前這張「大館」的保安人員工作證上，竟然真的印著阿龍那忍不住賊笑的傻臉。

我腦海中隨即浮現起上個月玩碟仙的場景。

記得當晚那瓷碟就像瘋了一樣，突然亂衝亂撞，按也按不住。當碟仙指出「舊維多利亞監獄醫院」這幾個字那一刻，空氣有一秒鐘完全靜止。

我覺得實在太詭異了，碟仙從來只有隻言片語，但那次竟然完整指出這麼長的地名，我還一度懷疑是阿龍在做手腳。當時雅沒有說話，只是沉默了一秒。然後他抬起頭，露出有別於平常的微笑：

「我們一定要去。」

他說得很乾脆，乾脆到不像建議，而是宣告。

「別小看我。」阿龍把我的嘲諷當成讚賞，「我什麼時候吹過牛了？再者，是雅提議我藉工作潛入進來的。」

聽到阿龍推卸責任，我下意識抬起頭看向雅。怎料頭一抬起，才發現我和雅的額頭幾乎互相貼住，我甚至能清楚聞到他呼吸裡帶著的清冷草木氣息。

我立刻低下頭，死死盯住那張工作證，指尖在桌下用力掐住自己大腿，才勉強把那股念頭壓下去，臉頰燙得厲害。

「你們都不知我這兩星期有多辛苦。」阿龍完全沒察覺我的異樣，繼續邀功道：「我塞了幾萬給仲介，」

幾、幾萬？我忍不住望向他。

「才搶到大館這裡的夜班排班，頂著睡意硬是工作了兩星期，才終於摸清了這裡的保安巡邏路線、換班時間、監控死角和建築平面圖。」

一直保持沉默的雅終於開口，用他那有如大理石般冰冷的聲音說：

「阿龍，做得好。我欣賞你。」

阿龍得到稱讚後笑得整個人飄飄然，然後他轉頭看向我，眼神有點古怪：「花憐，你這動作……應該說春色無邊還是艷福無限？之前叫過你靈探時別穿這麼性感，你想穿給誰看啊？」

他一邊說，還一邊伸手過來想偷拿我的薯條。

我這才驚覺，因為上身挨得太低，我皮外套裡面的吊帶背心真的露了大半……而雅就在我的正前方。

就算你看到了也別說出來啊。

我立刻縮回椅子上，不忘像遷怒般，狠狠地用力拍走阿龍那正在偷薯條的手。面紅耳赤地大聲說著轉移話題：「我一條也還沒吃，別碰我的薯條。」

我偷偷瞄了雅一眼，隨後為了掩飾尷尬，我站起來走進了洗手間。

看著鏡中的自己——

想穿給誰看？還不就是他。

在我確認自己一切回復正常後就回去，剛好見到我們的飲品也到了。

「兩杯都給我就好。」雅輕聲說著。

「啊……好的。」侍應愣了一下，然後把兩杯咖啡都放到雅面前。

我坐回座位時，只見雅已經低著頭拆開砂糖包，很自然地把五包砂糖全部倒進咖啡裡面。

攪拌。

推過來。

整個過程熟練得，好像已經做過很多次。

「謝謝。」我接過那杯推過來的咖啡，嘴唇湊在杯緣啜了一小口。

雅一直都記得我的甜度。

我呆望著雅安靜地攪拌著他自己那杯冰咖啡，今天的他比平常還要蒼白。

「雅，你不吃些什麼嗎？你臉色看上去不太好。」

「我沒事，我不餓。」

雅抬頭，眼神有一絲閃躲。

我本來以為他是望著我，但我發現，他的視線越過我肩膀。

像看著在我背後的……什麼。

視線停了很久，久得我開始忍不住想回頭。

「我只是……有點期待靈探而已。」他接著說。

我看著他憔悴的樣子，下意識想伸手過去碰碰他，但我的手才伸到一半，腦中就有把聲音大叫——

『花憐！妳在做什麼？』

我像觸電般，立刻把手縮回來。為了掩飾，我又隨即伸手抓向我的熱咖啡猛灌。

其實我一直都知道，自己對雅而言，大概和其他人有點不同。至少，他不會像避開其他人那樣避開我。甚至偶爾，我靠得太近時，他也只是安靜地看我一眼，然後默許，但也只是這樣。我不敢再往前，因為我很清楚，有些東西一旦說出口。就連現在這種距離，也可能會失去。

這個認知像一盆冷水淋下來，剛才那點隱隱的雀躍瞬間被澆熄。我的嘴裡很燙很燙，甜味在舌尖散開，卻只感覺到苦澀。

我望著已經空了的杯子，在心裡輕輕嘆了口氣。

自小我就是一個膽小的人，就只是因為想多見雅幾面、想和他有共同話題、想在他的心裡佔有一席之位。所以他想玩碟仙，我陪他玩；他想去靈探，我怕到渾身發顫也陪他去。

我只想他知道，他身邊一直都有我。

而結果就是，今晚我來到了大館。

只要到了閉館時間，人們的氣息遠去，這裡就會變回一百多年前的舊維多利亞監獄。一想到我接下來要在陰森的監倉穿梭，通過狹窄的走廊，甚至最後要到達最深處的監獄附屬醫院……

我一想到這裡，喉嚨就微微收緊，呼吸停了一瞬。

雅看著我沉默了一秒、兩秒。

像是在等什麼，又或者像在決定接下來應該說些什麼。接著雅放下他正在攪拌的冰咖啡，深邃的雙眼裡倒映著我。

「花憐，妳害怕？」

雅叫我的名字時，總是用獨特的法語腔發音，每當他這樣叫我時，我的心臟都會猛烈的抽動一下。

我還沒來得及答他，雅就已經伸出手，輕輕蓋到我手上。

「不用怕，跟緊我就好。」語氣平穩，沒一絲波濤。

就像一個早已準備好的答案。

我望著他的眼睛，心臟不受控地跳得更快。

明明是這麼一句讓人安心的話，但為什麼我總覺得，他只是在知道，我應該被這樣安慰，而不是——

真的為我的不安感到擔心。

我用力點了點頭，朝他露出了「我沒事」的笑容。

「好啦，時間到了。」阿龍慢慢站起來，椅腳在地面磨出一聲輕響。

「別磨蹭了，我們只有五分鐘的時間。」說罷阿龍提起他的大背包，我和雅跟在他身後，一起朝大館深處出發。

我們迅速離開咖啡店，玻璃門被推開那一刻，外面的熱氣一下子湧了上來。大館夜晚的石路很安靜，遠處還有零碎遊客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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