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不遲] 崔青蘅+謝聿川 - 不是第一眼

又過了小半個時辰，場外忽然起了一陣細微騷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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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剛下場喝水，正拿帕子擦汗，便聽見旁邊有姑娘低聲道：「崔侯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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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立刻抬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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遠遠望去，崔夕宿與喬青青並轡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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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夕宿今日也穿了騎裝，深青近墨的料子，腰間束著玉帶，外頭罩一件薄氅，神情仍是那副散漫含笑的模樣。他騎在馬上並不刻意端著，卻自有一種世家子弟從年少時養出的漂亮架勢，哪怕只是緩緩行過場邊，也惹得不少人側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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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青青騎在他旁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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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馬走得慢，手指握著韁繩，偶爾抬頭看一眼場中人，又很快垂下眼。崔夕宿一手控著自己的馬，一邊仍時不時偏頭看她，像這滿場熱鬧，都不如她有沒有被日頭曬著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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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遠遠喊他：「侯爺既來了，不下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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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夕宿慢悠悠抬眼，「怕你們輸得難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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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邊立刻有人笑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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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青青也笑了，輕聲道：「你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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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夕宿低頭看她，「妳在這裡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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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青青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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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才指了指不遠處的高棚，讓丫鬟扶她過去坐下。陳氏已經讓人添了軟墊與茶盞，見喬青青坐穩，他才收回目光，調轉馬頭入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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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場開得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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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青蘅原本只是隨意看著，可看了兩眼，手裡的水盞便慢慢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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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小知道父親會騎馬，也知道他年少時是京城裡很會玩的人，可他平日裡在府中總懶散，除了黏著母親，像什麼都不太放在心上。此刻他在場上，卻與平日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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仍是笑著，仍像沒用全力，偏偏馬到哪裡，球路便像早被他看透了似的，旁人剛要攔，他已經從側面繞過；旁人以為他慢了，他手中球杖一挑，彩球便輕輕巧巧越過兩人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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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一球尤其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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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只看見他微微俯身，深色衣袖被風掀起，球杖落下時不重，卻準得驚人。彩球貼著地面飛出去，直直滾入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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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邊喝彩聲一下子高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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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夕宿勒住馬，回頭看的第一眼卻不是場上，也不是眾人，而是高棚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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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青青正坐在那裡，手裡捧著茶盞，像也被方才那一球驚住，等對上他的視線，才慢慢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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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夕宿唇邊笑意立刻深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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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眼落在旁人眼中，便又惹來幾聲打趣。有人笑說侯爺今日不是來打球，是來討夫人一句誇的。崔夕宿也不否認，只把球杖往肩上一搭，懶懶道：「知道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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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已經騎馬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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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方才看得興奮，到了場邊才勒住韁繩，聲音裡還帶著一點掩不住的崇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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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你方才那一球好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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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夕宿側頭看她，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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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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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看見了。」青蘅眼睛亮得很，「你是不是故意等他們以為能攔住你，才從後頭繞過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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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夕宿挑眉，「眼力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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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被他一句誇得越發高興，還想再問，他卻已經翻身下馬，將韁繩丟給一旁馬夫，徑直往高棚那邊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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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話停在嘴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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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父親連汗都沒怎麼擦，便先去找母親。那點剛剛升起的興奮像被風輕輕吹散了一些，倒也不算難過，只是又一次覺得，果然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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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夕宿往高棚走去時，旁邊幾位年長些的郎君還在笑著同他說話，有人說侯爺多年不下場，手上倒是一點沒生疏；也有人打趣，說再來一局，這回不許他最後才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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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夕宿笑著應了兩句，目光卻早已越過眾人，落到高棚那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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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青青已經站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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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日因為騎馬，也換了一身騎裝，淺青色窄袖衫束在腰間，外頭披著薄薄的軟氅，頭髮不似平日那樣鬆鬆挽著，而是攏得更利落些，只在鬢邊散下幾縷細軟碎髮。她不似青蘅那樣一上馬便明亮得叫人移不開眼，反倒像一個不常出門的人，難得被人牽到春光裡來，連站在那裡都有些安靜的無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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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夕宿遠遠看著，腳步便慢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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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刻，他把韁繩與球杖一併丟給馬夫，連旁人的話都沒再多接，徑直往高棚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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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青青看著他走近，才輕輕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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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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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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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夕宿應得隨意，人卻已經到了她面前。他沒有先接丫鬟遞來的巾帕，只低頭看了看她這身騎裝，唇邊笑意一點點深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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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這樣穿，倒新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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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青青耳根微紅，輕聲道：「這裡人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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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夕宿低低笑了一聲，倒也沒再鬧她，只抬手替她將被風吹亂的一縷鬢髮撥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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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清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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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青青點頭，「看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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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看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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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了他一眼，像有些無奈，卻還是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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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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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夕宿這才像是滿意了，牽著她坐回高棚裡。丫鬟很快將半捲的紗簾放下來，日光被隔得柔和些，外頭人影與馬蹄聲也一併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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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仍在馬上遠遠望著那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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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見父親下場後誰也沒有多理，直直走向母親；看見母親站在那裡等他；也看見那道紗簾被放下來，像一層薄薄的霧，將高棚裡的春光與外頭所有人都隔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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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這也沒什麼稀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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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小看到大，早該習慣了。爹就是這樣，娘也由著他這樣。他們不避人，也不遮掩，像這世上所有人都只是路過，唯有彼此是要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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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今日不知怎麼，青蘅忽然覺得胸口有些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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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方才看見父親那一球，心裡正熱，想學，想試，也想叫人看看她不是只會胡鬧。可那股興致還沒來得及落到實處，便被那道垂下的紗簾輕輕擋了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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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忽然明白，自己打得再好，父親下場後第一眼也不會先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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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握著韁繩，安靜了一會兒，才轉頭去找大哥大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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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遠處，崔明軒正站在場邊同陳氏說話。陳氏手裡拿著帕子，正替他擦去袖口不知何時沾上的一點塵。崔明軒微微低頭讓她擦，神情仍是平日裡那副端正沉穩的樣子，眼底卻有一點很淺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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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站得並不近，也不像父親母親那樣旁若無人，卻自有一種旁人插不進去的安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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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看了一會兒，慢慢垂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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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大哥大嫂也是一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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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不疼她，不是不管她，只是每個人都有一個先要看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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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好像有很多人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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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每一份疼愛，都不是第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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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忽然不想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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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翻身下馬，將韁繩遞給旁邊小廝。小廝愣了一下，忙接過來，問道：「姑娘不下場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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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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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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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完，便往場邊走去。髮間新釵被風吹得輕輕響了一聲，聲音很脆，卻很快被場中馬蹄聲和喝彩聲蓋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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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原本已經牽馬過來，像是準備陪她再打一局，見她忽然下馬，也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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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了？」他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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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沒有立刻答，只回頭看了一眼那道垂下的紗簾，又看向大哥大嫂所在的方向。她像是想說什麼，可話到了嘴邊，又覺得說出來很沒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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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她只是道：「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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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看著她，似乎不太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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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卻已經走到場邊的涼棚下，拿起茶盞喝了一口。茶是溫的，入口有一點很淡的苦味，她皺了皺眉，又放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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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中又開了一局，喝彩聲再度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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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坐在棚下，第一次覺得這樣熱鬧的地方，竟然也會讓人覺得有些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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