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西馬球場這日，比春暉別苑那夜還要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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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過辰時，場外的車馬便已一輛接著一輛停滿了長道。各府的僕從提著食盒、冰鑑與軟墊來回穿行，馬夫牽著打理得油光水滑的駿馬從側門入場，馬蹄踏過新灑了水的黃土地，濺起一點濕潤的塵氣。遠處彩棚一排排搭在高處，簾幔半捲，錦墊鋪得厚實，已經有夫人小姐坐在裡頭說話，侍女捧著茶盞與果盤穿梭其間，偶爾誰家姑娘探出身去看場中人試馬，便會被身旁的女伴拉著袖子笑鬧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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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邊另設了幾處涼棚，給年輕公子換衣、歇馬、喝水。那些公子們今日多穿窄袖騎裝，腰間束著革帶，有人拿球杖在掌心轉著玩，有人已經先上馬跑了一圈，回來時鬢邊沾了汗，卻越發顯得意氣飛揚。幾個年少些的站在馬前比誰的鞍韉更精巧，幾個年長些的則同場邊長輩行禮，說話時還要裝出幾分穩重，可一轉身被同伴喊去試球，立刻又露出少年人的爭強好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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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眷那邊也不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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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些夫人是來看熱鬧的，有些卻明顯看的是人。誰家的公子控馬穩，誰家的少年揮杖利落，誰在場上只顧搶風頭，誰反倒知道給同伴讓位，隔著一層輕紗簾子，幾句話便能低低傳過去。姑娘們坐在母親身旁，明面上看的是馬球，手裡卻不時捏著帕子，目光也難免往那些鮮衣怒馬的少年郎身上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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京城春日的社交，原本就是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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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場馬球，一半是競技，一半是相看。球杖揮出去的是彩球，帶回來的卻可能是旁人的一眼青睞、長輩的一句讚許，或是隔日席間不知從哪家夫人口中傳出的一段閒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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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家的馬車來得不算早，也不算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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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明軒先下了車。他今日穿得端整，雖不是下場打球的裝束，卻也換了一身便於行走的深色窄袖袍，整個人看起來仍是那副沉穩長兄的模樣。陳氏隨後扶著丫鬟的手下來，衣著溫婉大方，髮上簪著幾粒珍珠，並不張揚，卻自有一種讓人安心的妥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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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幾乎是最後跳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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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今日換了一身杏紅色騎裝，腰身束得利落，裙擺改作便於騎馬的樣式，袖口收緊，髮間只簪了幾支輕便的小釵，整個人比昨日穿石榴紅春衫時更鮮亮。她一下車便往場中看，眼睛亮得藏不住，像已經等不及要上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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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跟在她身後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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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穿的是淺青色騎裝，顏色比青蘅淡許多，裁剪也更素淨。她身形纖細，腰背挺得端正，站在人群邊緣時並不搶眼，卻有一種安安靜靜的清秀。她看著場中疾馳的馬匹，指尖不自覺收了收袖口，神情倒還平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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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氏看見兩個姑娘一個滿臉期待、一個沉靜得像要被帶去讀書而不是打球，不由笑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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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只是玩一場，不必逞強。」她先看青蘅，又看令微，「尤其是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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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立刻喊冤，「大嫂，我還什麼都沒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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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明軒淡淡看她一眼，「所以先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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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撇了撇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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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氏又替令微理了理袖口，溫聲道：「令微若覺得不習慣，就慢些跟著，不必急著搶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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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點頭，「我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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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聽了，立刻挽住她的手，「姐姐跟著我，我帶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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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明軒聞言，眉心微微一動，似乎覺得這句話比誰都不可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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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氏忍著笑，沒有拆穿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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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子們這邊很快便湊出了一隊。幾位相熟的姑娘牽著馬過來，見青蘅到了，立刻喊她。青蘅應了一聲，轉頭便拉著令微上馬。她騎術好，翻身上去時動作輕巧，衣袖在風裡一揚，整個人像一尾鮮亮的魚躍進了春光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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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上馬慢了些，卻不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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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熟這種場面，握著韁繩時也比旁人更謹慎，先試著讓馬往前走了幾步，又低頭確認腳蹬位置。青蘅在一旁看著，還想指點她，卻被令微溫溫和和一句「妳先顧好自己」堵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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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哨聲一響，彩球被人擊入場中，青蘅立刻策馬衝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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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得確實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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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跑得快，她的膽子更大，見球落到前方，幾乎不怎麼減速便俯身揮杖。球杖擦過馬側，擊中彩球時發出清脆一聲，彩球貼著地面飛出去，惹得場邊幾位姑娘都叫了起來。她聽見喝彩，眉眼更亮，立刻一夾馬腹追上去，像恨不得一口氣將全場風頭都攬到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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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她好勝起來便容易躁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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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旁邊女伴的位置更好，她偏要自己搶；明明對面已經有人攔上來，她還要硬從兩馬之間穿過去。有一回彩球被對面姑娘輕巧挑走，青蘅不服氣，回身追得太急，馬蹄擦過場邊白線，差點叫陳氏看得皺起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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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明軒站在彩棚下，臉色已經不大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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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再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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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氏慢悠悠替他接下去，「你也不能現在衝進去把她抱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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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明軒沉默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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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氏笑著看他，「讓她玩吧，場邊有人看著，不會出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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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邊，令微打得不算出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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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青蘅那樣的鋒芒，也沒有那些常下場的姑娘熟練。她不搶最前頭的球，也不愛在眾人面前冒險，常常只是策馬跟在合適的位置，見青蘅衝得太急，便替她補空；見球被人打偏，她也不慌，反倒能穩穩控著馬從側面攔住。幾次下來，她雖沒得什麼彩頭，卻也沒出過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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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一開始還嫌她太穩，後來漸漸發現自己每回衝出去，身後總有人替她接著，便越發打得放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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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子那邊笑鬧聲不斷，少年郎這邊也早已開了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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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在另一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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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今日一身緋紅騎裝，腰間革帶束得利落，發冠壓住烏髮，眉眼比平日更張揚。少年人一上馬，身上那點散漫便被風洗乾淨了，只剩一股近乎鋒利的快意。他控馬極好，馬匹疾馳時身形卻穩，彩球一落，他便從人群縫隙裡穿過去，球杖揚起時幾乎不見遲疑，擊出的球又快又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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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邊幾位公子都在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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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也確實玩得盡興。這邊有人攔，他便笑著從側面繞過；那邊有人挑釁，他便乾脆迎上去，用一記漂亮得近乎張狂的回擊將彩球送進門中。場邊喝彩聲一陣接一陣，他聽見了，也只是揚了揚眉，像這原就是他該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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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遠遠看見，還揮著球杖喊了他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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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回頭看見她，只笑著抬了抬手，很快又被幾個公子哥圍著往另一頭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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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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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也不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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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來就不是非要蘇懷野陪著才玩得起來的人，很快又跟身邊幾個姑娘鬥到一處。有人說她太兇，她便笑著說馬球難道還要溫柔地打；有人嫌她不讓，她便理直氣壯說誰叫妳跑得慢。幾個姑娘被她氣得追她，她反倒笑得更高興，騎著馬在場中繞出一個漂亮的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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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外看她的人越來越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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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青蘅本就生得漂亮，桃花眼明亮，騎在馬上時比平日更添幾分驕矜灑脫。她又是崔家姑娘，父親是侯爺，大哥在京中聲望也穩，誰若能與她說上幾句話，本就足夠被旁人多看一眼。更何況她不是那種藏在簾後只等旁人評說的姑娘，她笑聲亮，膽子大，球杖揮得又快，偶爾回頭瞪人一眼，也像帶著春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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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少年郎明顯比方才打得更起勁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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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特意從她那一側策馬經過，明明球不在那裡，卻偏要揚杖做出一個漂亮姿勢；有人搶到球後先往她那邊看一眼，像盼著她也能瞧見自己；還有人因為太想表現，反倒在馬上失了分寸，被同伴笑得滿臉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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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自然也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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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握著球杖坐在馬上，唇邊還帶著笑，像半點不在意。旁邊一位藍衣公子策馬過來，猶豫了半晌，終於在兩人並馬歇息時低聲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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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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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偏頭看他，「怎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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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公子年紀與他相近，生得清秀，耳根卻已經紅了些。他往青蘅那邊看了一眼，又很快收回視線，像有些不好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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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方才……」他頓了頓，「我方才同崔二姑娘說了幾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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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笑了一聲，「我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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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公子更窘，「你會不會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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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挑眉，「我為什麼要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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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方被他問住，一時不知怎麼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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畢竟京中誰不知道，蘇家小爺與崔二姑娘自幼親近。雖未定親，可人人都拿他們打趣，連長輩們都不見阻攔。這種時候旁人若對崔青蘅有意，總像是越過了一道雖未寫明、卻人人心照不宣的界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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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卻仍是那副懶洋洋的笑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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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婚配的事又還沒有定案。」他道，「你若喜歡，想在她面前表現，有什麼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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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衣公子愣了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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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手中球杖輕輕敲了一下馬鞍，語氣隨意得像在說今日天氣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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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都在相看，難道還不許人追求自己喜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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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公子聽得一時不知該高興還是該尷尬，只能乾笑兩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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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卻在說完後，目光不著痕跡地往另一側掠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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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微正牽著馬停在場邊喝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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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打了一場，鬢邊有些微濕，淺青騎裝上沾了幾點土，卻仍舊坐得端正。旁邊有位姑娘同她說話，她便側耳聽著，偶爾輕輕點頭，神情溫和得像與這場熱鬧隔著半步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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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只看了一眼，很快便收回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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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唇邊的笑意，卻比方才深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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