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不遲] 崔青蘅+謝聿川 - 苦藥初逢

青蘅在棚下坐了一會兒，越坐越不痛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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場中馬蹄聲一陣接著一陣，彩球被擊出去時，總有人喝彩，女眷那邊也時不時傳來笑聲。她原本最喜歡這樣的熱鬧，可方才看著父親下場後直奔母親，又看見大哥與大嫂站在一處低聲說話，手裡那盞茶便漸漸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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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不知被哪幾個公子喊去說話了，令微坐在彩棚裡，低頭同陳氏說著什麼。青蘅本想過去，腳步卻又停住。她不想被大嫂看出來，也不想叫人問自己怎麼了，只想找個沒人盯著她的地方待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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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她放下茶盞，繞過場邊的人群，沿著側邊木欄往馬廄方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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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球場邊本就不只有觀賽的高棚與休息席，靠後一些另有馬匹歇息與養護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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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夫牽著剛下場的馬往那邊走，替馬擦汗、餵水、換鞍，也有僕從在一旁燒水、煎藥，預備給有些驚躁或跑熱了的馬匹用。草料與皮革的氣味混著藥味、汗味，偶爾還能聽見馬匹打響鼻，蹄子不耐煩地刨過地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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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一路走過去，裙角掠過木欄旁堆著的草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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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幾個小廝正抬著水桶從她身邊經過，見是崔家姑娘，忙避開行禮。她點了一下頭，也沒有心思同人說話。再往裡走，場中的喧鬧漸漸被木棚隔在外頭，只剩馬匹甩尾、咀嚼草料的細碎聲響。陽光被棚頂遮去一半，落下來時也淡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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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原本只是想圖個清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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誰知剛走過一匹棗紅馬身側，那馬不知是被遠處一聲喝彩驚了一下，還是不耐煩有人從旁經過，忽然抬了抬前蹄，身子往旁邊一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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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本能地往後避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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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腳下踩到一截散落的濕草，身子一歪，手下意識去扶旁邊木架，卻不知怎麼踢到了架下那只小鐵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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鐵鍋正擱在矮爐上，裡頭煎著深褐色的馬藥，被她這一踢，鍋身猛地一斜，滾燙藥汁晃出大半，眼看就要朝她裙邊潑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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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呼吸一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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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一瞬，有人從後頭一把扣住她手腕，力道極重地將她往旁邊拽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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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整個人撞進一具陌生的懷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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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身量極高，她被拉得踉蹌，肩背撞上對方胸口時，幾乎像被一堵冷硬的牆接住。藥鍋砰的一聲翻在地上，苦澀藥氣混著熱氣一下子散開，幾滴藥汁濺到她方才站過的位置，很快在泥地上燙出深色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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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驚魂未定地抬起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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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看見的是一截冷白的下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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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低頭看她，眉目生得極好，卻不是蘇懷野那種張揚明亮的好看。他眉骨略深，眼型狹長，鼻梁高挺，唇色很淡，垂眼看人時，眼裡沒什麼溫度。他穿著一身深色窄袖衣袍，袖口束得利落，衣料並不張揚，剪裁卻很合身，站在青蘅面前時，幾乎將她眼前的光擋去半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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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怔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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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記得在京中哪家宴席上見過這張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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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今日能進這處馬球場的人，總不會真是尋常馬夫小廝。他身上沒有僕役的卑微，也不像普通公子哥那樣愛把金玉錦繡掛在身上，只安安靜靜站在棚陰裡，與前頭那片鮮衣怒馬的熱鬧隔著一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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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鬆開她手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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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這才發現自己還半靠在他身前，忙退了一步，整理了一下袖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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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她穩了穩聲音，「方才是我不小心。也多謝公子拉我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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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沒有立刻答話，只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攤藥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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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馬夫已經急急趕過來，臉色都白了，忙道：「公子，是小人看顧不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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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了。」那人打斷他，語氣冷淡，「重新煎一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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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夫連忙應是，俯身去收拾翻倒的藥鍋和濺濕的草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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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又淡淡補了一句：「不是你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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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夫動作一頓，頭垂得更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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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聽見這話，胸口那點驚慌與愧疚才剛落下去一些，便又因他下一句話皺起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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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這些大小姐，」他抬眼看她，語氣平平，「前頭那麼大的場子不夠玩，還要跑到這裡來添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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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一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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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藥燙成那樣，若不是他拉自己一把，恐怕裙子和腿都要遭殃。青蘅原本已經把道歉的話說得足夠客氣，可他這一句落下來，她指尖便忍不住收緊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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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抬起眼，瞪了他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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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藥鍋確實是她踢翻的。她抿了抿唇，又硬生生將那點脾氣壓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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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走錯了地方。」她語氣仍算客氣，只是下巴微微抬起來，「藥是我打翻的，自會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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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看她一眼，神情沒什麼變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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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接著問：「不知公子是哪家的人？等回頭我讓人把藥錢送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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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是覺得這話麻煩，轉身要去扶起那只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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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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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皺眉，「是我打翻的，怎麼能不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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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副藥而已。」他語氣淡淡，「不必為這種事來回牽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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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話說得像很通情理，偏偏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青蘅心裡更不舒服，抬起眼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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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也該知道賠給誰。」她說，「不知公子是哪家的人？我回頭讓人把藥錢送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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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看她片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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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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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已經說過不用了。」青蘅忍不住道，「可我問的是你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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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重要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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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被他問得一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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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側首看了一眼前場方向。遠處正傳來一陣喝彩，與這棚下尚未散去的苦藥氣格格不入。他很快便收回視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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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很少來這種地方，往後大概也不會與姑娘再見。」他道，「所以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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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怔了一下，隨即有些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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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叫不會與她再見，所以不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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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得好像她多想與他再見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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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這人說話怎麼這樣？」她終於沒忍住，抬起下巴看他，「我已經道歉了，也說了會賠。你若不願收，我不勉強。可我又不是故意打翻你的藥，你何必一副我特意來找你麻煩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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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低頭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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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眼神很冷，沒有怒意，只在她杏紅色騎裝與髮間小釵上停了一瞬，便又落回她臉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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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了片刻，他才開口，「崔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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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一頓，「你知道我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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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場上有幾個人不認得？」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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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不說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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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繼續道：「這裡不是供人散心的園子。馬剛下場，性子不穩，爐上又有熱藥。你今日若真被燙傷了，前頭的人只會問是哪個馬夫看顧不周，哪個下人沒攔住姑娘亂走。到時候麻煩的不是你，是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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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臉色微微一變，張了張嘴，卻沒能立刻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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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了。」她道，「我會讓人補一副藥，也會同管事說，方才不是馬夫的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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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看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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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回，他眉梢極輕地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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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不想再被他這樣看下去，轉身便要走。方才被水桶和馬夫隔在後頭的小丫鬟這時才慌慌張張趕上來，低聲問她有沒有傷到。青蘅搖了搖頭，走了兩步，卻又停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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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回頭看那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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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還不知道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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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站在棚陰裡，身後是深色高馬與兩名沉默隨從。馬夫已經重新架起藥爐，苦澀氣味又慢慢從矮爐上浮起來。光從棚外落進來，只照到他衣袍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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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著她，神色平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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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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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眉心一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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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道：「以後不會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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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指尖在袖口上攥了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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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已經很久沒有遇過這樣不給她面子的人了。偏偏他又救了她，方才那幾句話也並非全無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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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她只輕輕哼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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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不說就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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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身往外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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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幾步後，身後又傳來他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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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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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停住，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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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仍站在原地，聲音冷淡得與方才沒什麼兩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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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次若要躲清靜，別往馬後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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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怔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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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仍不怎麼客氣，卻到底和方才不大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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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抿了抿唇，沒有道謝，只道：「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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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她提著裙擺，沿著木欄往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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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場中的喝彩聲重新湧過來，陽光也一下子明亮許多。青蘅走了幾步，忍不住又回頭看了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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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仍在馬廄養護區裡，低頭看著重新架起的小藥鍋，側臉被棚頂陰影遮了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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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確定自己從未見過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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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不知為何，那張臉像藥鍋裡翻上來的苦氣，明明叫人不快，卻偏偏一時散不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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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閒聊：男主角登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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