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不遲] 崔青蘅+謝聿川 - 鹿鳴山莊

棠溪別院往西再過一段山路，便是蘇家的鹿鳴山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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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地方原本是蘇家幾位公子秋日跑馬、冬日小獵時住的，山坡開闊，林子也深，外頭看起來倒還有幾分氣派，只是這時節不是蘇家人常來的時候，山莊裡只留了幾個看屋子的老僕，平日灑掃庭院、修剪草木尚且勉強，忽然多了一位小爺住進來，又不許人近身伺候，裡頭便很快亂得不像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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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青蘅原本不想管，她跟著父母到棠溪別院小住，本是為了散心，也為了養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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棠溪別院臨水，院後有一條清溪，溪邊栽了幾排海棠，花期將盡時，樹上還殘著一點淡粉，落花飄在水面上，魚蠢得很，撒些糕屑便擠作一團，實在很適合她坐在廊下消磨一整個下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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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蘇懷野就在不遠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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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消息還是蘇容與派人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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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姨的口吻一向乾脆，說蘇懷野與家裡大吵了一架，連分居多年、平日見了面也只剩客氣話的父母，竟難得站到同一邊，罵他不知輕重、不知分寸、不知天高地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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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家裡跑出來後便躲到鹿鳴山莊，幾日沒回去，也不怎麼見人，只讓人往裡送酒。崔青蘅聽完，先是皺眉說他活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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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完過了一會兒，又問鹿鳴山莊離這裡多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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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人說不遠，繞過西坡那片松林，再走一段山道便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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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便坐不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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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到底與蘇懷野從小一起長大，罵歸罵，嫌棄歸嫌棄，可她很少見他真的難過成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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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在她記憶裡一直是鮮亮的，哪怕闖禍、挨罵、被人追著打，也總能笑得像滿不在乎；如今他躲在山莊裡不出門，連蘇容與都特意讓人把話遞到她這裡，便多少不像尋常鬧脾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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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那日下午，青蘅讓人備車，帶了兩名丫鬟，去了鹿鳴山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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鹿鳴山莊的大門半開著，門房見是崔家姑娘，慌忙迎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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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石階上落了許多松針與枯葉，顯然已有幾日沒仔細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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廊下擺著幾壇未封好的酒，有一壇倒了，酒液沿著青石地淌出一片深痕，混著山風裡潮濕的木氣，聞起來又冷又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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僕人不多，也不敢太靠近主屋，只能遠遠守著，見青蘅來了，像終於看見能管事的人，低聲說小爺已經兩日沒好好用飯，只喝酒，勸也不聽。青蘅越往裡走，眉頭皺得越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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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子裡比外頭更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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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子半開，山風把一疊紙吹得散在地上，案邊斜倒著幾只酒壺，杯盞也沒有收，桌上一盤原本該是下酒的冷肉乾掉了邊，另有半碟沒動過的點心，碎屑落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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屏風旁搭著一件皺得不像樣的外袍，地上還有一只靴子，不知被踢到哪裡去，整間屋子透著一股宿醉後沉悶的酒氣，混著少年人身上沒睡好、沒梳洗的頹唐味道，叫人一進門便覺得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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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趴在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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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是喝累了，臉側枕在手臂上，髮冠早就歪了，幾縷鬢髮亂七八糟地垂下來，遮住半邊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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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見有人進來，他也沒有抬頭，只很不耐煩地含糊道：「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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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站在門口看了他一會兒，然後她走過去，在他對面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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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大約聞見了熟悉的衣香，過了片刻，才慢慢抬起一點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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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見是她，他似乎怔了一下，卻很快又把臉埋回臂彎裡，聲音啞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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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來做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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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沒有立刻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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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看著他這副模樣，心裡原本準備好的那些罵人話，忽然都不太說得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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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瘦了些，眼下青黑，唇色也淡，那雙平日裡最張揚漂亮的眼睛紅得厲害，不知是酒氣熏的，還是真的哭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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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一看，他倒真像個沒人要的小孩，明明惹了禍，傷了人，自己卻也把自己弄得傷痕累累。青蘅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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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身子僵了一下，沒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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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手指從他亂了的髮間慢慢順過去，像小時候他在崔府被大人罵了，氣得趴在桌上不肯理人，她也會這樣順手摸他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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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時他總會嫌棄地甩開她，說別摸，小爺不是狗，可如今他只是趴著，半點力氣也沒有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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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低聲道：「你若真的很難過，我可以叫停這樁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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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終於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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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偏過頭，露出半張臉，眼尾仍紅，唇邊卻扯出一點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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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怎麼叫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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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仍摸著他的頭，語氣平靜得很，「我有辦法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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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說得太自然，像那真不是什麼難事。蘇懷野看著她，看了很久，最後卻慢慢搖了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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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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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的手停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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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閉了閉眼，聲音啞得更厲害，「現在若停下來，外頭那些人只會說得更難聽。會說謝家果然後悔，會說令微連謝聿川都嫁不成，會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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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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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話他光是想一想，都覺得胸口像被什麼勒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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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前最不耐煩聽京城裡那些婦人與公子哥兒嚼舌，總覺得誰敢說便打誰一頓，打到他們不敢說就是了。可那些話若落到令微身上，他就算真把人打到閉嘴，也未必能替她討回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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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看著他，忽然輕聲道：「你真的長大了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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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沒有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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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又道：「我聽說你跟家裡吵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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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眼皮微微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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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姨讓人跟我說的。」青蘅托著腮看他，「聽說你爹娘難得站到一邊去了。這麼多年了，他們居然還有能同心的時候，也不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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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平時，蘇懷野一定要被她這句話氣得跳起來。可今日他只是趴在桌上，過了好一會兒，眼角忽然滾下一滴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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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像自己也沒想到，立刻偏過臉，想把那點濕意藏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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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卻已經看見了。她怔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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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這個人，從小到大鬧得最厲害時都很少哭。他可以摔東西，可以翻牆，可以氣得說一堆混帳話，也可以被他爹追著罰跪時還梗著脖子不服，可他很少這樣安安靜靜地掉眼淚。青蘅忽然有些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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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拿起自己的袖子，替他擦了一下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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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皺眉，聲音悶悶的，「別拿妳袖子擦，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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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髒就髒。」青蘅道，「反正不是我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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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像想笑，卻沒有笑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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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看著他，手還停在他臉側，聲音難得很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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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懷野，你長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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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眼睫顫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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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道：「你會替姑娘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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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像比方才所有安慰都更叫人受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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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猛地閉上眼，喉嚨裡像壓著什麼，最後卻只低低罵了一句，聲音含糊得聽不清。他沒有力氣同青蘅拌嘴，也沒有力氣再說自己不要她管，便又把臉埋回手臂裡，整個人趴在桌上，一動不動。青蘅坐在他對面，看了他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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勸也勸了，罵也罵不出來，真要替他叫停婚事，他自己又不肯。她一時也不知道還能做什麼，只好學著他的樣子，慢慢趴到桌上，側著臉看他。桌面有些涼，還有一點酒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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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個人就這樣隔著一堆亂七八糟的酒盞與空碟，沉默地趴了一會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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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頭山風從窗縫裡吹進來，將地上散落的紙張輕輕掀起一角，又慢慢落下。屋外有老僕壓低聲音走過，沒敢進來。過了許久，青蘅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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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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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沒有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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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慢吞吞坐起身，拍了拍裙上沾到的灰，「你繼續吧，我先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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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懷野仍趴著，只用很啞的聲音道：「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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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他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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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還是那樣趴在桌上，肩背瘦削了些，被午後斜光照著，竟顯得很孤單。青蘅心裡又酸了一下，卻也知道自己再留下去沒有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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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沒有再說話，只吩咐外頭的僕人把屋子收一收，至少送些熱湯熱飯進去，別讓他再空腹喝酒，然後便扶著丫鬟出了鹿鳴山莊。山道上風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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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蘅回頭望了一眼那座藏在松林裡的山莊，忽然覺得長大真是一件很煩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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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她和蘇懷野都可以不懂，反正不懂也有人替他們收拾。可如今令微要嫁人，蘇懷野學會難過也學會忍住，連她自己都開始知道，有些事不是一句「我有辦法」就真的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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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她還是不太喜歡這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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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寧可蘇懷野像從前那樣，翻牆進來，討她一口點心吃，再被她罵一句活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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