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式巿井奇幻短篇集 - 點心車極速傳說

星期日朝早十點半，蓮香樓人聲鼎沸。

天花吊扇慢轉，碗碟碰撞叮叮噹噹，熱水壺噴出白氣。報紙翻頁嘅沙沙聲同阿姐嘅叫賣聲撈埋一齊，變成一種只屬於香港舊式茶樓嘅白噪音。

阿強啱啱坐低，筷子套都未拆，諗住今朝可以安安樂樂嘆返盅兩件。

下一秒，佢腳下塊階磚震咗一下。

唔係錯覺。係一種低頻，似遠處有重型引擎空轉，震到茶杯啲水紋一圈圈擴開。

「唰——」

廚房塊帆布簾俾人一手扯開。

蝦餃蘭登場。

佢推住架 1997 年不鏽鋼點心車衝出嚟，車身兩側貼滿點心紙牌。因為高速共振，紙邊微微捲起。車底噴出混住蒸氣同油煙味嘅白霧，金屬轆喺地磚上刮出尖銳嘅摩擦聲。平時點心車應該係「咯…咯…」咁行，但而家阿強聽到嘅，係 V8 引擎嘅低吼。

同一時間，對面出口拉開。

燒賣琼推出佢架 2003 年層疊蒸籠車，碳纖外殼黑得發亮。車尾兩支黃銅喉噴出一圈白煙，似氮氣預熱。佢眼尾掃咗蝦餃蘭一下，手指喺車柄「嗒、嗒、嗒」敲三聲。

挑機。

阿強呆住，但更恐怖嘅係——全場冇人驚。

洗碗阿姐好自然咁收走地下個水桶；伙記托住盤點心自動貼牆；負責沖茶嘅茶水蓮，水壺柄貼住張甩色嘅「賽道安全員」膠紙，慢慢倒滿自己隻杯。

「目標係 6 號檯。」茶水蓮忽然提高把聲，成個人變咗賽車評述員，「七個地盤佬一圍，食量等如半間茶樓！邊個最快將熱辣辣嘅點心送上檯，今日佣金即刻爆標！蒸氣姬對燒賣魔女，直路開閘！」

蝦餃蘭同燒賣琼同時爆衝。

廚房去 6 號檯中間得條窄走廊，闊度本來只夠一架半車。兩架車並排，蒸籠蓋互撞，火花喺半空一閃即逝。金屬轆高速擦地，將地下積年累月嘅茶葉碎同老豉油壓出一條焦黑嘅胎痕。

前路太窄，蝦餃蘭眼都唔眨，車頭猛地一扭，直接撞爛旁邊一幅殘舊嘅木雕屏風。

「砰！」屏風碎裂，硬生生將賽道擴闊成雙線行車。

燒賣琼冷笑，右邊兩個轆離地，成架車 45 度斜住入彎。車上啲蒸籠明明搖搖欲墜，但原來全部用特製竹籤鎖扣死死卡住，單邊轆貼牆飛過，距離竹籠架唔夠一厘米。

蝦餃蘭被逼去外線，前面偏偏有張檯啱啱瀉咗半杯茶，地下成條滑線。

死位。

但佢笑得更狠。左手壓低車柄，右手猛地一扯手掣，點心車尾即刻甩出去，後輪壓住茶葉碎橫移。

Street Tea Drift。

車尾掠過檯邊，連檯上一隻點心夾都冇跌落嚟。

燒賣琼冇再留手，一掌拍落蒸籠蓋。

「嘭！」

蒸氣增壓開啟。車尾兩支黃銅喉向後噴射高壓白氣，車速瞬間爆上。熱浪逼向旁邊，但啲茶客極度熟練，個個連頭都唔抬，順手舉起份《蘋果日報》或者《馬經》擋住蒸氣，繼續食包。

蝦餃蘭聽到聲，反手擰開車底閥門：「你識，我都識。」

第二道白氣噴出，兩架車喺走廊中段並行狂飆。

距離 6 號檯得返最後一個髮夾彎。

突然，6 號檯有個地盤佬大吼：「阿姐！有冇特級粉果呀！」

廚房最深處傳嚟兩下銅鈴：「叮——叮——」

全場靜咗三秒。白煙背後，一架酸枝木身車慢慢推出嚟。

黑面神財叔。

「特級粉果車」。全手工木紋車身，車底隱藏住純銅鍋爐引擎，發出暗紅光芒。德國靜音轆一加速，就發出「嗡——嗡——」共鳴。呢架係十年前「老字號點心車大賽」嘅冠軍車。

三架車喺擴闊咗嘅走廊拉開鐵三角陣勢。

最後五米，勝負線。

燒賣琼稍為落後半個車頭。佢眼神一狠，左手穩車，右手由圍裙抽出一把不鏽鋼點心夾，當作暗器飛擲出去，想封死中線。

「收皮啦！」

點心夾跌落地。蝦餃蘭避無可避，左前轆狠狠輾過不鏽鋼夾。金屬撞擊，軟避震瞬間見底，車頭被硬生生彈高半呎。

就係呢 0.2 秒嘅騰空，蝦餃蘭車頂一籠蝦餃飛咗上天。

後面財叔正好切入內線，見到半空跌落嚟嘅蝦餃雨。唔避會穿籠，避就失線。

財叔猛扭車頭。粉果車甩尾，成架車打側撞埋牆。

「砰——！」

酸枝木車翻側，牆灰剝落。財叔成個人跌落地，但雙手死死護住中央嗰個「特級粉果盅」。人同車反晒，但個盅完好無缺。茶樓規矩，撞壞嘅蒸籠全部喺人工度扣，但佢護住咗老冠軍嘅尊嚴。

同一瞬，蝦餃蘭借住車頭回彈嗰下，順勢修正角度，連人帶車外拋入心，貼住 6 號檯邊緣一個完美飄移，煞停。

「唰！」蒸氣散開，蝦餃蘭單手揭起籠蓋。

幾籠蝦餃晶瑩剔透，仲噴住熱辣辣嘅白煙。

6 號檯七個地盤佬對眼發晒光。

「嘩屌！出煙㗎！」

「蝦餃先！唔好搶！」

「俾籠我呀仆街！」

因為點心夠熱夠快，地盤佬根本唔理三七二十一，直接伸筷子將蝦餃蘭啲點心搶清光。

茶水蓮一掌拍檯，宣判：「先到先得，食客清盤！勝者——蒸氣姬，蝦餃蘭！」

燒賣琼煞停架車，望住地下嗰把害死自己嘅點心夾，咬牙：「今日我輸運，唔輸技術。」

蝦餃蘭抹一抹車柄汗水：「賽道唔信藉口。」

另一邊，地盤佬咬住蝦餃，指住牆角嘅財叔：「阿叔！你手上嗰盅特級粉果，我要埋！」

財叔企起身，拍拍圍裙啲灰，冷酷咁點頭。贏咗尊嚴，亦都有單開。

五分鐘後，茶樓回復平常。伙記掃走碎木，財叔整返正架車，蝦餃蘭繼續平靜叫賣。

阿強仲未回魂，望住隔離檯個阿伯，細聲問：「阿伯…你頭先見唔見到？」

阿伯啜口普洱，鼻腔哼一聲：「細路，第一日嚟蓮香樓？推車仔啫，呢度日日都係咁。」佢夾起一粒燒賣，「不過今日真係特別鮮。車夠快，點心上檯就熱，口感差成條街。」

阿強望住廚房門口升起嘅白霧，忽然明白咗。

喺香港，生存從來都係比速度。有人喺交易所飆 K 線，有人喺中環趕尾班車，有人喺茶樓窄巷搶一圍地盤佬。

賽道唔一定喺山路，有時就喺你張圓檯隔離。

阿強深呼吸一啖氣，舉高右手，融入呢個市井嘅賽車世界：

「阿姐！俾籠蝦餃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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