亡命客
凌晨一點四十七，旺角洗衣街。天烏晒，連街燈都似冇電。
阿成心急如焚。老豆喺聯合醫院ICU，醫生話捱唔過今晚。佢手震震咁攞住個電話，連呼吸都覺得嘥時間，跑住去截通宵車。
架紅Van已經開住門等緊。阿成一上車，冷氣機漏水，滴到佢個頭。車裡面有陣味——乘客嘅腳汗混埋司機嘅煙味，仲有啲似魚蛋醬咁嘅嘢。
阿成啱啱坐低，想開口叫司機快少少：「師傅，我趕住——」
「上車就咪問幾時到，」司機三叔冇望佢，手指敲住軚盤，直接截停佢句說話。「緣到，自然到。」
阿成呢刻先望清楚個司機。光頭白眉，黑超後面睇唔到眼，件背心嘅腋下兩潭汗漬，深過胸口個出入平安符。佢擔住支萬寶路，煙灰跌落條洗到發黃嘅孖煙通度，腳底踩住對白飯魚，腳趾喺度撩下撩下。
阿成想再出聲話「我趕住去見老豆最後一面」，但架車已經飆出去。引擎聲似個病肺阿伯咳緊，車上播緊《大悲咒》，但音響爛到破音，震到阿成個屎眼都鬆。
車上仲有幾個人：一個瞓到流口水嘅地盤佬、一個㩒緊電話嘅死𡃁仔，同一個拎住袋橙嘅阿婆。佢哋對架車嘅顛簸習以為常，彷彿呢個就係香港人嘅命。
極速禪
架車穿過太子道，上咗九龍城天橋，直踩觀塘繞道。三叔一邊鬧前面架私家車「柒頭唔識轉線」，一邊踩深個油門。
速度錶指針指住一百二。地盤佬跌咗個銀仔出嚟，個銀仔竟然喺半空微浮，好似跌極都跌唔落地。車廂入面嘅聲音開始遲滯，阿婆講嘢先見口型，半秒之後先聽到聲。車窗外嘅風聲由呼嘯變成低沉嘅梵唱。
「世人淨係知速度嘅盡頭係死，唔知盡頭之後係無。」三叔邊食煙邊講，一派大宗師嘅氣度，煙灰凝滯喺半空沒有落下，「快即是慢，慢即是快。因果倒轉，時空錯亂。呢架十六座，就係老子嘅道場。」
一百四十。引擎聲不再似病肺阿伯，反而化作龍吟虎嘯，震懾五臟六腑。車窗外嘅街燈變成一條條金線，條條都定格喺玻璃窗外。路牌上面嘅字開始扭曲剝落，重新組合成一啲阿成睇唔明嘅佛偈同武功心法。車廂內氣壓劇增，阿成覺得胸口畀一塊無形嘅大石砸住，抖唔到氣，連眼珠都好似要畀扯出眼眶。那股強大嘅壓迫感，令每一次心跳都重如雷擊。
一百六十。阿成個胃好似向上飄，腦裡面有把聲話「我係咪要死」。車身鐵皮發出痛苦嘅龜裂聲，好似承受不住這股破開天地嘅巨力。但隱約間，竟見到有金色嘅梵文由車底蔓延上嚟，將每一道裂痕死死箍住。車輪已經完全離地一寸，但避震器傳來嘅，係與虛空摩擦嘅刺耳尖叫。空氣中嗰陣腳汗同魚蛋醬味，竟然被一股清冷嘅檀香覆蓋。
一百七十。空間嘅黏稠度達到臨界點。阿婆手上面個袋穿咗，啲橙跌出嚟，慢到好似喺水銀入面下沉咁。阿成見到自己嘅殘影，見到自己喺醫院跪低喊，見到老豆部心跳機變成一條直線。過去、現在、未來嘅幻象喺擋風玻璃上交疊。極限嘅拉扯力令阿成七孔流出一絲血跡，但血滴同樣懸浮喺半空。壓迫感層層遞進，這已是物理法則崩潰前嘅最後掙扎。
破虛空
「屌你老母，夠鐘喇！」三叔仰天狂嘯，嘯聲直透九霄。佢手指夾住嗰支萬寶路，煙灰喺這股足以撕裂天地嘅罡氣中竟是不落分毫。只見三叔眼神爆發出懾人精芒，右手化掌為刀，一掌將波棍推盡，右腳猶如千斤墜地，死踩油門到底。
轉數錶爆到紅區，速度錶指針逼近一百八十！
一百八十。指針瘋狂震動，然後——啪一聲，化為齏粉。
就在這一剎那，天地色變。出面嘅世界完全靜止，觀塘海濱嘅海水凝結成一塊無邊無際嘅黑玉。紅Van車身化作半透明嘅琉璃狀，市井的鐵皮與無上的天道在這一刻完美交融。雲層被一股沛然莫禦嘅劍氣從中劈開，阿成眼前出現一尊由隧道燈、收費站、車尾燈交織而成嘅金色大佛。大佛雙目微垂，似悲憫，似無情。
大佛掌心，赫然裂開一道幽深邃黑嘅虛空裂縫，裏面星辰生滅，蘊含宇宙至理。
三叔冇再出聲，嘴角泛起一絲勘破生死嘅灑脫微笑。紅Van車頭高高躍起，猶如傳鷹躍馬虛空，帶著車上那股揮之不去嘅煙味與汗酸味，無聲無息地筆直衝入大佛掌心嘅裂縫。
那一瞬間，沒有聲音，沒有顏色。萬物歸於死寂，又似蘊藏生機。這係武道與速度嘅極致，係超脫凡塵嘅白日飛昇。
阿成嘅意識空靈通透，肉身卻被這股超乎塵世嘅力量死死釘住。喺紅Van即將沒入虛空、無盡光華吞噬一切之前，佢見到三叔回首一笑，隨手將一張皺巴巴嘅紙片掟落佢塊面：「塵緣未了，躝返落去啦！」
大道行
觀塘裕民坊街角，天矇光。
阿成喺巴士站長凳上驚醒，一身冷汗。紅Van唔見咗，長凳旁邊得返個爛橙。佢望望手錶，一點四十七分，秒針停咗。
佢發力狂奔去醫院。老豆醒咗，醫生話係奇蹟，啱啱好一點四十七分嘅時候，心跳突然回復正常。
離開醫院後，阿成摸下個褲袋，攞出三叔掟畀佢嗰張皺到七彩嘅紙片。
「痴線，紅Van點會有車票㗎？」阿成心裡暗驚。
佢攤平張紙，上面赫然印住：『極樂世界·單程·已退票』。
後嚟嘅日子，阿成有時會返去旺角洗衣街等車。有晚，佢上咗架紅Van，新司機腳下油門旁邊，有一枚懸浮緊嘅一蚊銀。
「司機，三叔呢？」阿成問。
新司機摸一摸倒後鏡上面嗰串佛珠，笑笑口：「去咗好遠嘅地方，有排都未返。」
阿成望住車窗外，街燈閃爍。手心嗰張退咗嘅車票，隱隱發熱。佢知道，喺呢個荒謬嘅城市，每一架爛身爛勢嘅十六座，都可能係穿梭陰陽、破碎虛空嘅法器。而佢，仲有大把路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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