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式巿井奇幻短篇集 - 冷戰：絕對冰點十六度

恆達國際以前係一間正常公司。

呢個事實，而家已經冇人信，但係又真係千真萬確發生過。二零二三年入秋之前，大廈十八樓係人類文明嘅溫室典範——廿四度，完美熱帶平衡點，員工可以著短袖、著連身裙、著任何正常人會喺辦公室著嘅衣服。走廊係舒適嘅，會議室係可生存嘅，就連廁所隔籬間嗰個通風死角，都從未低過二十二度。

然後，戴志恆——極地艦隊總司令——向CEO交咗份六十四頁嘅《能源優化方案》。之後嘅事，你都知道。

我叫霍庭鋒。市場部中層戰術分析官。做咗五年。

五年嚟，我睇住文明一路沉。由廿四度降到廿二度，我以為係暫時啫。由廿二度降到二十度，我安慰自己捱多陣就慣。由二十度降到十八度，我開始明白，呢度已經唔再係我認識嘅公司。當溫度終於鎖死喺十六度嗰日，我已經唔記得短袖著住係咩滋味。

而家係二零二五年十一月。出面三十三度——天文台話係有紀錄以來最熱嘅十一月。入面，系統設定十六度，但我哋第一象限出風口直吹，量度到得返十四度半。

我件羽絨係Montbell 1000FP，值三千二。USB發熱背心係子龍親手焊，輸出功率超頻到十二瓦。戰術級暖手蛋兩枚，塞喺外套口袋，等我把手唔會凍到撳錯密碼。三年前我仲著裇衫返工，長期縮膊禦寒搞到頸椎間盤突出，而家我套極地裝備，夠錢去轉東京。

但東京冇冷氣機遙控器，唔值得。

星期一，朝早八點四十七分。

我踏入第一象限——市場部同IT部嘅聯邦領土——嗰陣，已經察覺異常。氣流唔對。往日嘅十四度半係平均送風嘅，今日嗰十四度半唔同——佢有方向，係對住我哋嚟。從天花板正中嗰排出風口，以精準三十度角俯衝而下，直搗我哋嘅辦公區心臟地帶。

子龍用紅外線溫度計一瞄：「十四度半。比上星期五再低咗攝氏零點五度。」

「點解？」

「佢哋改咗導流板。」子龍將佢部爛鬼手機放喺我面前，螢光映出一張自製平面圖。「星期六傍晚六點，會計部前職工阿文——你知佢幾時走咗？就係因為受唔咗十六度——佢走之前最後一日，見到戴志恆同個冷氣維修外判喺假天花維修口研究緊啲咩。我當時唔信，阿文走咗之後精神狀態都唔係幾穩定。」

子龍指住平面圖上面嘅紅色標記。「但我晏晝check咗門禁log——星期六下晝三點到五點，有外判維修商入過嚟。我問過清潔姐姐，佢話見到戴志恆親自帶住個師傅喺第一象限上面搞嘢。佢哋用咗成個週末，將第一象限上空嗰六個導流板集體調整，由『均衡散射』改為『定向打擊』。呢個唔係能源管理，呢個係定向氣象武器。」

我望住天花板上嗰排冷氣口——我哋正畀人突襲，而對方已經準備好晒。

市場部陷入恐慌。

資深同事陳偉文戴住勞工手套打字，話「手指要保護，唔係打唔到字」。事實係佢每分鐘打字速度由六十二字跌至三十一——但冇人敢挑戰佢，因為喺十四度半嘅環境入面，尊嚴係一種奢侈品。

入咗三個月嘅新仔奕晴喺team meeting期間突然崩潰。

「我讀咗四年marketing，」佢喊到個妝溶晒，「點解我要喺呢度捱？」

我望住佢，有啲唔好受——好似見到三年前嘅自己。嗰個過程我太熟：由Zara西裝褸開始，慢慢適應，慢慢變形，慢慢成為而家呢個披住一千FP羽絨、體溫系統已經重新設定嘅「極地生物」。而家我睇見奕晴，就係睇見一個正常人類畀體制改造嘅第一步。

係時候行動。

官方渠道，係每一個清醒打工仔都會行嘅第一條路。呢條路正路、乾淨、充滿信心——然後，喺官僚主義嘅迷宮入面，慢慢窒息。

我向HR交咗份八頁嘅《工作環境舒適度正式申訴書》。引用《職業安全及健康條例》第509章，附上紅外線溫度計連續七日量度嘅數據，三份國際醫學期刊文章，證明低溫導致重複性勞損風險增加百分之四十二。

四十八小時後，Clara Cheung——中立緩衝區維和部隊最高指揮官——以佢永恆不變嘅三百六十度職業微笑，發出回覆：

「親愛嘅霍同事，感謝你嘅意見。人力資源部會將呢個議題納入下一次季度會議討論。暫定日期：三月十七號。——祝工作愉快，HR Clara」

三月十七號。當時係十一月中。我哋要喺十六度嘅北極地獄入面，再掙扎四個月。

我望住封 email，終於明白：HR 唔係幫你解決問題，係幫公司解決你。跟足程序咁 Hea 住你、Hea 住你、Hea 到你放棄為止。

官方渠道，正式死亡。

後樓梯，反抗軍秘密基地。

我同子龍蹲喺消防喉轆旁邊，借住緊急照明燈嘅微光研究佢張Google Sheets「戰區戰略地圖」。

「三個選項。」我豎起手指。「選項Alpha——正面突破，直接向肥姐奪取遙控器。」

子龍搖頭：「自殺式任務。肥姐每日坐喺座位超過九個半鐘，lunch、下午茶、睇片、眨眼，全部喺嗰張三百九蚊淘寶轉椅上面完成。佢離開座位最長連續時間係七分鐘——去茶水間斟熱水。你要喺七分鐘之內完成潜、入、奪、撤，mission impossible。」

「選項Beta——策反會計部人員。」

「佢哋已經係新物種，」子龍苦笑，「喺十六度入面生存咁多年，真心覺得十六度係舒適溫度——你見過佢哋冬天著短袖未？我見過。佢哋唔係受害者，佢哋係共犯，自己凍慣晒。」

「咁得返選項Gamma。」

我喺地圖上面由第四象限劃出一條紅線，穿過會議室，進入假天花維修通道，直達第三象限。

「潛入。奪取。撤退。時限：七分鐘。」

子龍沉默。

「假天花上面有老鼠屎。仲有蜘蛛網。Alan舊年爬上去整network cable，踩錯位，成個人連天花燈盤跌落嚟，claim咗六個月工傷。」佢一口氣講完，然後壓低聲音，「而且假天花得四十厘米高。你著住嗰件Montbell——你要喺入面匍匐前進，穿過電纜管道同風管，踩錯一塊石膏板就跌落嚟。唯一安全嘅路線係沿住金屬龍骨走。我之前攞過大廈嘅維修藍圖——IT部有份——我畫咗條路線俾你，避開晒唔承重嘅位。」

子龍遞過一張手繪平面圖，上面用紅筆標示咗龍骨走向同每個可以打開嘅檢修口。

我望住佢。佢望住我。

「我寧願跌斷條腰，」我話，「都唔想再喺十四度半入面，用凍僵咗嘅手指頭打字。」

作戰時間表：

- *16:28* —— 子龍用IT維護帳號切入CCTV系統，以維修模式遮蔽第三象限鏡頭

- *16:29* —— 我由會議室潜入假天花（會議室四點後零預訂）

- *16:30* —— 肥姐起身斟熱水（敵方旗艦離港）

- *16:31* —— 我沿龍骨路線降落至肥姐座位上方；子龍同時向走廊打印機推送一份五百頁測試文件，觸發缺紙alarm

- *16:32* —— 拉開櫃桶，奪取遙控器ARC466A9

- *16:33* —— 撤退至第四象限

- *16:34* —— 子龍恢復CCTV正常畫面

「萬一失敗？」子龍最後問。

我望住天花板，計算失敗成本。HR警告信。放入個人檔案。影響年度評核。影響年終花紅——我嗰份用嚟交稅、用嚟去旅行、用嚟說服自己過去一年OT到凌晨一點係有意義嘅金錢——竟然押注喺一場十四度半嘅生存戰。

「冇退路。」我話。

行動日。星期四。16:28。

子龍訊號：「CCTV已遮蔽，你有六分鐘。」

我放低「會議進行中」牌，除咗鞋淨著羊毛襪——假天花入面著鞋踩龍骨會出聲——踩上會議室張辦公椅，推開假天花，鑽入黑暗。

灰塵喺光柱入面漂浮，似星雲。金屬支架嘅寒意透過羽絨傳入背脊——但我件羽絨喺入面太保暖，我已經全身汗濕，同時又因為溫差而打着冷震。心跳聲喺金屬腔體入面迴響，似穿梭機穿越小行星帶時嘅導航警報。

我沿住子龍畫嘅龍骨路線匍匐前進，手肘撐住兩邊金屬支架，每一步都只踩喺承重結構上面。穿過第一條電纜管道。穿過第二條風管。兩分鐘嘅匍匐，我終於去到肥姐座位正上方。

16:30——我聽到下面傳來椅子推開嘅聲音。肥姐起身咗。

透過假天花嘅罅隙，我見到肥姐——王美娟，五十八歲，會計部行政助理，遙控器守護者——拎起檯面嗰個不鏽鋼保溫杯，以一種只有在自己地盤先會有嘅從容步伐，一步一步離開會計部，向茶水間前進。

佢嘅背影，係一位帝國元帥嘅背影——不疾不徐，對自己嘅權力好有信心。

16:31。我推開檢修口，降落。

踩住肥姐張辦公椅扶手（扶手上面有張粉色坐墊），我小心翼翼咁落地。會計部嘅氣溫令我即使披住羽絨都本能打冷震。同一秒，子龍推送嘅五百頁測試文件觸發咗走廊打印機缺紙alarm——嗶嗶嗶聲響起，會計部幾個同事除低耳機望向走廊，兩個仲離咗位行去處理；肥姐座位背靠高身文件櫃，係視線死角，冇人留意到我。

16:32。我跪喺肥姐座位前方，拉開最底嗰格櫃桶。

入面只有三樣嘢：

1. 一支白花油（肥姐治頭痛嘅戰略儲備）

2. 一包家庭裝嘉頓麥芽糖夾心餅（下午茶能量補充）

3. *冷氣機遙控器——型號：ARC466A9*

白色膠殼，邊緣泛黃。按鍵磨損嚴重，但功能完好。一粒開關，四粒控制——四粒膠按鍵，決定咗成層樓五十八個人，每一日八個鐘頭，喺地球亞熱帶城市入面生存或滅亡。

我伸手——

然後停低。

因為我見到櫃桶最深處嘅內壁上面，有張memo紙，用透明膠紙固定。紙質因為長期吸收冷氣濕氣而微微發黃——上面藍色圓珠筆字跡工整：

「雷生批咗，溫度鎖定16°C。
不得擅自更改。
——肥姐
2023.8.14」

我跪喺櫃桶前，膝頭哥頂住肥姐張櫈，望住呢行字。

呢張memo喺呢度貼咗兩年幾。肥姐每日打開櫃桶見到呢張紙，每日執行呢個命令——但佢唔係決策者。佢係執行者。一個畀另一個遙控器控制住嘅打工仔，而佢手上嘅遙控器，控制住我哋所有人。

而戴志恆嗰份《能源優化方案》？所謂「節省百分之七點三能源開支」——子龍後來查過，份Excel用錯咗公式，將冷氣耗電同暖氣耗電對沖計算，搞出個完全錯誤嘅節能數字。實際上，由廿四度降到十六度，每月電費反而多咗一萬四千蚊。但呢個數字從來冇人覆核過——CEO簽完名就打golf去咗。戴志恆只不過係用呢份錯嘅Excel，事後合理化咗自己嘅更年期潮熱。

真正嘅「絕對零度權杖」，從來唔係ARC466A9。真正嘅權力，喺頂樓CEO辦公室——唔係嗰部獨立VRV冷氣遙控物理上控制十八樓，而係佢象徵住一個事實：雷振霆有權令自己例外。佢坐喺廿四度嘅豪華旗艦入面，對底下冰點地獄一無所知——或者選擇一無所知——簽住冇人睇過嘅文件，享受住冇人質疑過嘅特權。

我忽然明白咗：我一路都係打緊一場錯嘅仗。

肥姐唔係敵人。肥姐係另一個受害者，只係佢自己都唔知。戴志恆唔係元兇，佢只係一個更年期潮熱、用錯嘅Excel為自己取暖找藉口嘅中年管理層。Clara唔係幫兇，佢只係一個畀程序困住、每日要微笑面對所有人嘅外交機器。

真正嘅敵人，係頂樓嗰個從未踏足過十八樓嘅CEO。

而我——一個市場部中層，羽絨武裝到牙齒——唔具備挑戰CEO嘅任何資源。

我做咗一個決定。

我冇拎走ARC466A9。

我由羽絨內袋掏出一張3M Post-it（市場部開會用剩嗰疊，淺黃色），喺肥姐張memo紙下方，用鉛筆寫：

「肥姐，
我都覺得好凍。
我知你唔係話事嗰個。
聽日我帶多件羽絨俾你。
——一個想生存落去嘅同事」

然後我閂返櫃桶，爬返假天花，沿龍骨路線撤回第四象限。撤退時，我發現羽絨忽然變得非常非常重。

星期五。

市場部實測依然十四度半。設定依然十六度。冇任何改變。

但我座位上面，多咗一個紅色不鏽鋼保溫壺。聞一聞——熱普洱，加陳皮，仲暖。

保溫壺下壓住一張從會計部線條紙簿撕落嚟嘅紙：

「後生仔，
下次唔好爬假天花。Alan舊年爬完跌咗落嚟，整親條腰，HR啲paperwork搞咗六個月。
仲有，你踩過我張坐墊留低個腳印——我一眼就知係你嗰對特種部隊羊毛襪嘅紋路，全公司得你一個人著嗰款。
我櫃桶有三件羽絨，唔使你帶。
呢壺茶係尋晚煲嘅，趁熱飲。
——肥姐」

我望住張紙，望住壺茶，望住天花板上面嗰排永遠十六度嘅螢光燈管。

忽然之間，我覺得呢間公司，其實都唔係咁凍。

子龍行過嚟：「搞咩？有茶飲？」

「任務完咗。」我斟咗一杯俾佢。

「遙控器拎咗？」

「冇。」

「咁點叫完咗？」

「因為我發現，我哋一路都係打緊一場錯嘅仗。」

子龍飲咗啖茶，沉默一陣，然後話：

「聽講Clara下個月調去上海。」

「嗯。」

「聽講佢間房嗰部秘密暖風機，留返俾新嚟嗰個HR assistant。」

「邊個話你知？」

「肥姐。」

我呆咗三秒。然後笑咗出聲——呢個係三個月以嚟，我第一次喺呢間公司笑。

冷氣依然十六度。肥姐依然控制住遙控器。CEO依然喺頂樓廿四度嘅豪華辦公室入面，簽着冇人睇過嘅文件。

但係喺呢個荒謬嘅宇宙入面，有兩個打工仔，透過一張memo紙、一壺熱普洱，完成咗一場冇人知道嘅星際外交。

唔係勝利。但亦都唔係失敗。

十六度宇宙入面，兩個凍到震嘅人，飲住同一壺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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