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式巿井奇幻短篇集 - 絲襪之神 · 黃金右腕

旺角西洋菜南街，後巷啲空氣永遠都係嗰種混雜住油煙、熱水蒸氣同埋垃圾桶陣腐臭味嘅味道。

「龍鳳冰室」門口嗰塊招牌，喺太陽曬咗幾十年之後，已經黃晒，好似塊舊地毯咁。門口仲貼住張1999年嘅紅紙旗，上面寫住「全港絲襪奶茶錦標賽七連霸」，啲字雖然模糊咗，但喺水哥心度，呢張旗就係佢嘅榮耀勳章。

「黃天霸，收租通知書。」

萍姐將張信掟落吧枱，聲好大，好似要震碎成個冰室嘅空氣咁。

「四萬加到八萬五？萍姐，你係想我哋去天台執笠呀？」水哥拍落張信，眉頭深鎖。背後水蒸氣噴湧，好似戰雲壓頂。

「唔畀就走啦，你做咗三十年，唔係老闆，係打死份工啫。」萍姐冷笑一聲，轉身行入廚房，留低一個孤傲嘅背影。

水哥握緊咗右手，個手背青筋暴起。佢嗰隻「黃金右手」，當年因為連續拉茶十四個鐘而受咗重創，而家每逢天氣轉變都會隱隱作痛。

「師父……」水哥低聲呢喃，眼神由落魄瞬間變到銳利如刀，「呢場仗，我唔可以輸。贏咗人流，先有得同業主傾。」

「水哥！我陪你練！」一聲充滿朝氣嘅聲響衝咗出嚟，阿正一臉熱血，好似初出茅廬嘅少年戰士咁，仲攞住部手機準備直播，想將呢場熱血決戰傳播出去。

水哥連頭都唔抬，冷淡咁講咗句：「閂咪啦你。」

隔籬街，「Caffeine Empire」嘅招牌閃爍住高級感十足嘅 LED 燈。嗰度入面，落地玻璃、工業風磚牆、加上啲文青喺度慢條斯理飲緊一杯$58嘅 Cappuccino，成個氣氛同龍鳳冰室完全係兩個世界。

水哥一踏入去，成間店嘅氣壓好似即刻變咗。

「Excuse me sir, this is a coffee shop. We don't serve milk tea.」

一個留住精緻鬍鬚、著住啡色西裝嘅男人企喺水哥面前。佢叫韋達倫，拉花世界賽季軍，眼神冷靜得好似一潭死水。韋達倫其實已經五十出頭，只係西裝同鬍鬚保養得好，睇落似四十歲出頭。

水哥抬起頭，雙眼冒火：「韋達倫！七號枱凍飲走甜！你扮咩鬼西洋仔啊你！」

全場文青客靜晒，連咖啡機嘅磨豆聲都好似停咗咁。

「師弟，你仲係咁衝動。」韋達倫用返純正嘅廣東話，一副好巴閉嘅樣，「時代變咗喇。而家係精品咖啡嘅時代，唔係你哋嗰種用絲襪拉嚟拉去嘅原始時代。」

「時代？茶嘅意義唔係為咗跟潮流，係為咗嗰種味道！」水哥拍落張枱，震到杯咖啡都跳咗一跳，「今日，我同你過過招！」

決戰嗰日，全街街坊、外賣仔、交通警，甚至連路邊啲流浪貓都好似感受到嗰種肅殺嘅氣氛咁，圍埋喺兩間店之間嘅斜路。

有人問過盲伯會唔會偏私，盲伯只係笑：「我連邊杯係咖啡都未必知，點偏？」。於是全街反而覺得佢最公道，成個街坊都覺得佢係最中立嘅裁判。

政府唔批街市牌，但今日呢場「生死擂台」重要過乜都。交通警本來想抄牌，但阿正遞咗杯熱奶茶俾佢，佢就決定先喺旁邊觀察下民情。

盲伯坐喺最中央，兩隻眼雖然望住虛空，但佢嗰種「客觀中立」嘅氣場，令到全場唔敢大聲。

「開始！」盲伯揮手。

韋達倫眼神一沉，動作快到肉眼難以捕捉。佢手持拉花缸，身形如電：「拉花藝術 · 心形封印！」

牛奶流出嚟嘅軌跡精準到好似用尺量過咁，喺杯面完美構成一個心形。全場發出驚嘆聲，嗰種視覺衝擊力，簡直係震撼人心。

「依家，輪到我喇！」

水哥深呼吸，右手隱隱作痛。佢諗返起當年喺師父門下嘅日子，諗返起大師兄。

「究極奧義 · 大迴旋絲襪拉茶 · 龍王怒濤！！！」

水哥原地旋轉，身形化作一道殘影。佢拉茶嘅動作快到連水蒸氣都形成咗一個旋渦。

「砰」一聲！

右手嘅舊患好似爆咗。痛感由記憶深處湧出嚟，明明隻手冇斷，佢成個人已經跪咗落地。

「呃啊！！！」水哥跪喺地，死命攬住右手，痛到標埋眼水。

全場陷入死寂。韋達倫放下杯，行到水哥面前。佢望住水哥跪地攬住右手，個樣僵咗一陣。杯 Cappuccino 擺喺枱面，熱氣散咗一半，佢都冇理。冰冷嘅眼神終於軟化咗。

「師弟。當年師父臨走嗰年，教嘅嗰個動作，唔係攞嚟比拼嘅，係攞嚟養命嘅。」

水哥抬起頭，眼濕濕：「大師兄……你記得？」

「我點會唔記得。」韋達倫蹲低身，「喺意大利學咗二十年，我每日朝早飲第一杯 Espresso 之前，都會先用最基本嘅方法，拉一杯絲襪奶茶。我以為我用緊嗰種『高雅』，可以掩蓋我對以前嗰種味道嘅渴望。」

兩人對望，時間好似停咗。當年師父嘅遺言，喺呢個嘈雜嘅後巷，好似迴盪喺每個人嘅耳邊：

「茶嘅意義唔係贏，係有人飲。」

兩師兄弟決定唔再用必殺技。韋達倫從西裝袋入面拎出另一塊泛黃嘅絲襪，兩個人一邊，用最基本、最純粹嘅動作，一邊拉茶、一邊拉咖啡。

茶汁同咖啡喺杯入面交織，完美融合，變成一杯極致嘅鴛鴦。

最後，兩杯飲品遞俾盲伯。一杯係韋達倫原本嗰杯 Cappuccino，另一杯係兩人合作完成嘅鴛鴦。

盲伯飲咗一啖原本杯咖啡，再飲一啖新整嘅鴛鴦，沉吟咗好耐。

「兩杯都係茶。我飲咗六十年茶，最緊要係有人陪我傾偈。你哋打交解決唔到嘅嘢，再大聲都解決唔到。」盲伯淡淡咁講，「盲嘅都望到你兩個攬頭攬頸三十年嘅事。兩杯，平手。」

全場爆發出雷鳴似嘅掌聲！水哥同韋達倫對望一眼，嘴角一揚。

但盲伯隨即加咗句殺人嘅嘢：「不過嗰個拉花仔啲咖啡，我之前飲過架嘛。Caffeine Empire 嘅 Cappuccino，$58 一杯。」

全場：「？？？？？？」

「我邊有錢飲？我個仔喺嗰度做店長，成日拎返嚟俾我飲。」盲伯淡定咁講。

韋達倫黑面：「老豆……你唔係話淨係落嚟食飯咩？點解坐咗評判位？」

「我嚟睇你架啦笨。」盲伯笑笑口。

收場之後嗰晚，龍鳳冰室。

韋達倫脫低咗嗰套死人西裝，換上咗一件藍色嘅水吧圍裙。

「Caffeine Empire 唔做啦？」水哥問，右手仲貼住膏藥。

「總公司見到直播入面我拎絲襪出嚟，話我破壞品牌形象，即炒咗我。」韋達倫坐喺水吧位，眼神平淡咗好多。

「咁……一齊做？」

「老細，你出唔出得起人工先？」韋達倫故意串佢。

水哥停咗一停，望向廚房。萍姐一早知道佢隻手其實冇事，只係佢心理上仲覺得好痛。但佢冇拆穿，因為佢知道水哥需要呢個「茶神」嘅身份先可以撐得住每日返工。

「……萍姐？」

「黃天霸！夠鐘畀房租啦！」萍姐喺廚房大嗌。

阿正突然衝咗出嚟，燃爆咁大叫：「水哥！韋師兄！我哋下個月再戰一場啦！」

水哥同韋達倫同時側頭，用盡全身力氣大叫：「閂咪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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