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式巿井奇幻短篇集 - 帝愛冰室：冰與火之歌

三十五度。死氣沉沉嘅焗促感壓到人唞唔到氣，每唞一啖氣個肺都好似火燒咁。

阿智推開「帝愛冰室」度玻璃門嗰陣，直頭覺得自己行咗入個蒸籠度。部冷氣機唔單止一啲都唔凍，仲喺牆角度死吓死吓咁狂嘔白煙，夾埋一陣𤓓味。佢求其抹走額頭啲大汗，一坐落張黐立立嘅圓櫈，即刻嗌咗杯凍檸茶。

幾分鐘後，伙記水牌一掉，杯嘢送埋嚟。阿智一睇，眼核都差啲跌落嚟：杯檸茶竟然出緊煙，陣陣熱氣由個杯口直湧上嚟。

「喂，黑哥，你玩嘢呀？呢杯熱檸茶嚟㗎喎？」阿智個喉嚨乾到出火，聲都沙埋。

水吧個黑哥連頭都懶得抬，用一種望住死魚嘅眼神死盯着阿智，冷冰冰咁掟咗句：「加兩蚊服務費，換兩粒冰。」

阿智摸咗摸個褲袋，攞咗個五蚊銀掟喺枱面。佢心諗，兩蚊換兩粒冰，平過買支水啦。兩粒冰一落杯，喺啲熱茶入面一轉眼就化晒，連影都冇埋。杯茶依然係辣嘴，辣到佢成條喉嚨都想燒着。

「傻仔……」

隔籬位有個四眼西裝友低聲呻吟咗一句。佢係呢度嘅常客，上個月喺度輸到連底褲都冇埋。佢望住阿智，眼神帶住一種同病相憐嘅悲哀，細細聲咁講：「兩粒冰點夠降溫呀？起碼要十幾粒先掂㗎嘛……」

阿智心入面一沉。十幾粒？嗰啲冰逐粒計錢㗎！

喺呢個極度燥熱、令人失去理智嘅環境下，阿智腦入面啲神經好似燒斷晒咁。佢望住黑哥，再望住嗰個充滿惡意嘅不銹鋼冰桶，心入面嗰種「搏一搏」嘅念頭爆發咗。

佢除低對著咗好耐、但喺波鞋界仲算係絕版嘅波鞋，狠狠地拍喺枱面。

「我同你賭。」阿智把聲雖然沙，但眼神好狠，「賭盲抽冰桶。」

黑哥停低手入面塊抹布，慢慢抬起頭，嘴角掛住一抹令人心寒嘅陰笑。

「規矩我定。」黑哥把聲好似讀緊死人合約咁，「呢個桶入面有二十粒冰。十八粒真，兩粒係假嘅亞加力膠冰。你將隻手伸入去，每次摸一粒，每粒限時五秒。只要你中途摸到一粒假冰攞上水，你就即刻輸，對波鞋歸我。贏咗——」佢停咗一秒，眼神閃過一絲玩味，「啲冰，就歸你處理。」

阿智咬牙問：「贏咗，係咪即係啲冰免費？」

黑哥笑咗笑，模稜兩可咁答：「我話『歸你處理』，處理咪處理囉。」

阿智個心狂跳。嗰種感覺，就好似喺懸崖邊行鋼線咁，行錯一步就萬丈深淵。

佢伸隻手入個冰桶。

冰冷嘅刺痛感直傳指尖，佢連中咗十幾粒真冰。每一次都好似同死神擦身而過，有幾次指尖摸到啲質感有啲怪，阿智個心都差啲停頓，但攞出嚟定神一睇，好彩，係真冰。

去到第十七粒。

阿智嘅指尖碰到一粒表面有薄霜嘅冰，但係，嗰種質感……好軟，完全冇真冰應有嘅硬度！

假冰！

阿智個心直插谷底，全身寒毛直豎。忽然之間，佢諗起《賭博默示錄》入面個主角伊藤開司。開司嗰種面容扭曲、背景全黑嘅畫面展現手法，原來一啲都唔誇張。佢望住自己嘅賭注——對絕版波鞋。明明就喺隻手嘅距離，但好似越嚟越遠，觸摸唔到。

但係！佢死命㩒住自己嗰股衝動，冇將嗰粒軟嘢抽上嚟，反而用盡全身力氣，喺剩低嘅冰入面快速摸另一粒。

「咔！」

真冰！

第十八粒——佢一咬牙，再摸。

「咔！」

真冰！

十八粒貨真價實嘅真冰，全部順利過關。兩粒假冰留低咗喺桶底。

「贏咗！」阿智狂喜大叫，嗰種勝利嘅快感令佢完全忘記咗呢度有幾熱。佢即刻將呢十八粒冰全部倒入杯熱茶入面。原本辣嘴嘅檸茶，瞬間降溫到透心涼。佢大啖大啖咁灌入口，感受住嗰種冰涼液體流過喉嚨、直達胃部嘅極致快感。

佢覺得自己係贏家，係個戰神。

「呢。」

黑哥面無表情咁遞上一張手寫單，上面龍飛鳳舞嘅黑色字跡簡直好似催命符咁。

阿智接過嚟一睇，成個人呆咗。

「加冰服務費：每粒兩蚊，十八粒三十六蚊。茶底廿蚊。合共五十六蚊。」

「咩話？！」阿智震驚到失聲，「咩話？贏咗都仲要畀錢？！」

黑哥依然係嗰副死魚眼，淡淡定咁講：「你對波鞋，只係入場費。我話『歸你處理』，即係你要為佢哋負責，包括找數。呢個，就係帝愛嘅規矩。」

阿智望住張單，再望住自己對白襪，全身血液好似結晒冰咁。

三十六蚊！喺平民嘅茶記世界，凍飲加兩蚊已經係步入小康生活、財政自由嘅象徵。三十六蚊嘅加冰費，等同於普通人半個月嘅凍飲quota！阿智嘅視線開始嚴重扭曲，周圍嘅茶客、圓櫈、連埋牆上面張褪色餐牌，全部好似漩渦咁喺佢眼前瘋狂旋轉。耳邊傳嚟尖銳嘅耳鳴聲「嗡——」，成個世界彷彿崩塌落嚟，將佢壓到唞唔到氣。

「點呀？」黑哥居高臨下咁望住佢，背後嘅光線將佢個黑影拉到無限大，好似帝愛集團高層望住一隻螻蟻咁。「冇錢找數？唔緊要。我哋帝愛冰室好均真嘅，大把『出路』畀你揀。」

黑哥將一份沾滿油漬嘅手寫合約掟喺阿智面前。

「簽咗佢。地底廚房，四十度高溫，無冷氣。時薪五蚊。由洗杯洗到通渠，由朝早六點洗到凌晨三點。只要你肯捱，總有一日可以還清呢五十六蚊同埋利息。加油啦，後生仔。」

結果，阿智身無分文，當命根嘅絕版波鞋被無情沒收，仲被迫喺張賣身契度撳咗隻黑手印。

地底廚房四十度，無冷氣，得把壞壞哋嘅抽氣扇喺度發出嘶嘶聲。阿智一邊喺啲坑渠餿水入面徒手洗緊碗，一邊回味住嗰杯天價凍檸茶嘅冰涼。汗水同污水撈埋一齊，喺佢扭曲嘅臉容度流落嚟，已經分唔清邊啲係汗，邊啲係淚。

帝愛冰室門口，個大字招牌閃住血紅色嘅霓虹光：

「凍飲加兩蚊。」

魔鬼，從來都喺細節裏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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