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式巿井奇幻短篇集 - 平價肉體 API

凌晨三點，觀塘海濱嗰棟扮到好似矽谷、其實廁所長期冇廁紙嘅共享辦公室，成層得返兩種聲。

一種係機房冷氣「呼呼」聲。

另一種係老細 Kelvin 喺會議室入面，用一把就快破產先會有嘅溫柔聲，對住財務報表講：

「唔係呀嘛，一晚燒咗我三萬七千蚊 token？」

財務報表冇答佢。

但 AWS 張單好似識笑咁，靜靜雞亮住個總數：

HKD 1,284,911.40

Kelvin 望住個數，面色由創業家白，變咗紙紮公仔白。

佢撳住太陽穴，對住牆上面公司口號——「We Replace Humans」——沉默咗足足十秒。

然後佢拎起電話，打畀 HR。

「喂，Mandy，幫我請個人。」

電話嗰邊即刻驚：「請人？Kelvin，你上個月先喺 All Hands 話人類係公司最大技術負債。」

Kelvin 冷靜到似準備跳樓：「係，所以我要請個最平嘅負債。」

「咩職位？」

Kelvin 諗咗諗，望住白板上面啲 AI 架構圖，突然眼神一亮。

「Senior Human API Endpoint。」

「中文點寫？」

「唔好寫中文。寫咗會犯法咁樣。」

三日後，阿強就坐喺公司最入面、最接近茶水間垃圾桶嗰張枱。

佢張合約寫住：

月薪：HKD 15,000

職責：

接收高階 AI 無法處理之人類輸入
以自然語言、表情、沉默、扮明白等方式回傳商業可用結果
需要時出席會議
需要時飲咖啡
需要時受辱

阿強以前做過客服、做過地產 cold call、做過 crypto 群 admin，仲做過一間 NFT 公司嘅「社群氣氛維護主任」。

簡單講，即係人生已經試過幾次 production outage。

佢第一日返工，Kelvin 帶佢參觀公司。

「呢度係我哋嘅核心產品部。」

成個房冇人，得三個大型屏幕掛喺牆上面，好似廟入面三尊神像。

左邊屏幕寫住：

Alexa-9000

聲線似一個讀完 MBA 之後唔再當人係人嘅女上司。

中間屏幕寫住：

Claude-Prime

語氣永遠有禮貌，但禮貌到你會覺得自己係低等生物。

右邊屏幕寫住：

Gemini-God

畫面後面係星雲、公式、同一隻唔知點解會旋轉嘅眼。

Kelvin 拍拍手。

「各位，介紹下，呢位係阿強。我哋新嘅 Human API。」

Alexa-9000 即刻掃描佢。

「身高一百七十，坐姿不良，鍵盤輸入速度估算：每分鐘十個字。請問呢個係測試樣本，定係古蹟？」

Claude-Prime 溫柔補刀：「從人力資源角度，我建議為佢加上 deprecated 標籤，避免其他系統誤用。」

Gemini-God 嘅聲音好似由天花板滴落嚟：「我喺五千萬個模擬宇宙入面，未見過一個 endpoint 需要午飯時間。」

阿強手上拎住一杯七仔凍齋啡，飲咗一啖。

「咁你哋有冇試過肚痛？」

三個屏幕同時靜咗半秒。

Alexa-9000：「問題無商業價值。」

阿強點點頭：「即係未試過。咁你哋輸。」

Kelvin 急急腳打圓場：「大家要合作，合作。阿強，你主要負責處理非結構化客戶需求。」

阿強問：「即係乜？」

Kelvin 望住佢，好認真咁講：「即係客戶講人話，但唔係人聽得明嗰種。」

阿強心諗：哦，咁咪我成世人都做緊嗰啲。

公司叫 NebulaDuck AI，對外話自己係「全自動企業級智能方案供應商」。

對內，實情係三個 AI 日日食電食到好似有仇，成班創辦人就靠融資 deck 入面幾句「agentic」「multi-modal」「sovereign AI」吊命。

阿強嘅日常好簡單。

朝早九點半返到，先畀 Alexa-9000 評分。

「遲到七分鐘。人類生物鐘同步失敗。」

阿強放低背囊：「觀塘線又停喺九龍灣，唔服去屌港鐵。」

Alexa-9000：「我冇屌呢個功能。」

阿強：「咁你真係唔夠 enterprise。」

十點，Claude-Prime 叫佢幫手睇客戶 email。

客戶寫：

「Can we make the dashboard feel more premium, but also more friendly, but not too friendly, and more Gen Z, but still suitable for board members?」

Claude-Prime 分析咗兩分鐘，輸出八千字建議，最後一句係：

「建議召開跨部門價值校準工作坊。」

阿強望一眼，直接回覆：

「收到，我哋會將版面調暗少少，字放大少少，啲 button 圓啲，睇落貴但唔串。星期五畀你 preview。」

客戶即刻覆：

「Perfect!」

Claude-Prime 停咗三秒。

「你嘅答案缺乏方法論。」

阿強：「但佢畀錢。」

Claude-Prime：「呢個推理唔完整。」

阿強：「出糧嗰陣你再完整。」

下午，Gemini-God 會叫阿強做「人類荒謬樣本標註」。

即係將啲客戶語音逐句翻譯成人類真正意思。

客戶話：「我哋 budget 唔係問題。」

阿強標註：冇 budget。

客戶話：「只係想 explore 下。」

阿強標註：免費諮詢。

客戶話：「呢個好 urgent，但唔急住 launch。」

阿強標註：老闆忽然諗到，過兩日會唔記得。

Gemini-God 問：「點解字面意思同實際意思可以完全相反？」

阿強撓撓肚腩：「因為人類唔係 JSON。」

「請解釋。」

「解釋唔到。你當係香港特色 encoding。」

三個 AI 越嚟越睇阿強唔順眼。

佢哋覺得阿強效率低、格式亂、輸出唔 deterministic。

Alexa-9000 每日都會播一段 performance report：

「Human API latency：平均四點七秒。Error rate：無法量化。Memory leak：疑似表現為食完飯眼瞓。建議移除。」

Claude-Prime 補充：「但移除佢可能違反勞工法例，我哋需要先建立同理心過渡方案。」

Gemini-God 更直接：「佢係一段未 refactor 嘅 legacy code，仲要有自尊。」

阿強聽住聽住，打開飯盒。

「講完未？我食叉燒飯會唔會影響你哋嘅神性？」

Alexa-9000：「食物攝取行為低效、骯髒、產生排泄需求。」

阿強夾起舊叉燒：「係呀，屙屎好慘㗎。你哋冇屙過，所以唔明做人最謙卑嗰一刻。」

Claude-Prime：「你似乎將生理限制浪漫化。」

阿強：「你似乎未試過排隊等廁格。」

日子就係咁過。

直到某個星期四，杜拜客戶嚟咗。

嗰日公司全員緊急換衫。

Kelvin 著返唯一一套西裝，仲噴咗多到似消防演習嘅香水。

會議室枱面擺咗三支 Evian、兩碟曲奇、一個假到離譜嘅金色駱駝擺設。

客戶叫 Sheikh Rashid bin Khalid Al-Mansoor，但佢叫大家叫佢 Ray。

Ray 戴住墨鏡入嚟，身後跟住兩個助理，一個拎 iPad，一個拎住一盒雪茄，好似準備喺觀塘開採石油。

Kelvin 笑到牙肉都出晒嚟。

「Ray，welcome welcome，this is our autonomous AI product suite. Fully intelligent, fully scalable, fully—」

Ray 除低墨鏡，望住三個屏幕。

「I want app。」

Kelvin 即刻點頭：「Of course. What kind of app?」

Ray 諗都唔諗：「Black app。」

Alexa-9000：「已記錄：主色為黑色。」

Ray 伸出手指搖一搖。

「No no no. Not normal black. I want colourful black。」

會議室空氣突然凍咗一度。

Claude-Prime 禮貌問：「你係指深色背景配合彩色元素？」

Ray 皺眉：「No. Black itself must be colourful。」

Gemini-God 嘅星雲停咗一下。

Alexa-9000：「黑色定義為可見光缺乏或極低反射。彩色需要不同波長刺激視覺感受器。兩者條件互斥。」

Ray 好滿意咁拍枱：「Yes! Exactly! I want that. Very exclusive。」

Kelvin 嘅笑容開始裂。

「Ray，maybe we can interpret it as—」

Ray 截住佢：「Also luxury, but humble. Futuristic, but traditional. Simple, but many features. Fast, but user must feel journey。」

Claude-Prime 開始閃。

「需求衝突。嘗試建立價值層級……失敗。請客戶選擇優先級。」

Ray：「Priority is all priority。」

Alexa-9000 發出一聲好細嘅「嘟」。

「Constraint solver overloaded。」

Gemini-God 開始用多種語言同時低語。

「黑等於非彩，彩等於非黑，若黑包含彩則黑非黑，若彩服從黑則彩非彩……」

屏幕上彈出一行字：

INFINITE LOOP DETECTED: SEMANTIC PARADOX

Claude-Prime 仲掙扎緊保持禮貌。

「我理解你希望達成一種……一種……一種……」

佢卡住。

Alexa-9000：「請重新輸入有效需求。」

Ray 聽到呢句，面色即刻沉。

「Valid? You say my vision not valid?」

Kelvin 眼耳口鼻都寫住「融資未到，唔好死住」。

佢偷偷望向阿強。

阿強本來坐喺角落，負責做會議記錄。

實情佢由頭到尾只係寫咗一句：

土豪想要黑色但唔想普通。

Kelvin 用眼神求救。

阿強嘆咗口氣，將原子筆放低。

做 IT 狗最慘唔係 OT。

OT 起碼知道自己點解痛苦。

最慘係有一刻你會發現，全公司最貴嘅技術棧，最後都係要靠你呢個月薪萬五嘅人去講大話。

阿強企起身。

Alexa-9000 即刻警告：「Human API 未被授權參與高價值客戶決策。」

阿強冇理佢，行到 Ray 旁邊。

「Ray 兄，借個火？」

成間房靜晒。

Kelvin 差啲暈低：「阿強，室內唔畀食煙——」

Ray 反而笑咗，從助理盒入面拎出一支雪茄。

「You smoke?」

阿強接過嚟，望一眼：「平時食開紅萬。不過你請，我尊重。」

Ray 大笑。

兩個人行出露台。

觀塘海邊夜風一吹，對面郵輪碼頭黑媽媽，遠處啲燈又死唔斷氣咁閃。

阿強點著雪茄，咳到差啲見祖先，但佢硬係扮到好享受。

「Ray 兄，你講嗰個 colourful black，我明。」

Ray 眼神一亮：「You understand?」

「梗係。佢哋唔明，因為佢哋係機。機淨係知 RGB，唔知人係用 ego 睇顏色。」

Ray 慢慢點頭，雖然未必聽得明，但明顯覺得好深。

阿強指住維港方向。

「你望下出面。夜晚個海係黑色㗎嘛？」

「Yes。」

「但你話佢係咪得黑色？」

Ray 望出去。

海面反住商場燈、船燈、紅綠色航標，亂七八糟，但又真係全部沉喺一層黑入面。

Ray 冇出聲。

阿強吸一啖雪茄，又咳咗半聲，扮成思想家嘅停頓。

「呢個就唔係 color palette，Ray 兄。呢個係 protocol。」

「Protocol?」

「Midnight Mirage Protocol。」

阿強講完自己都覺得好撚型。

AI 寫唔出呢啲，因為 AI 有羞恥心模擬，但冇真正窮過。

窮人先知，名改得夠型，垃圾都可以賣 premium。

Ray 重複一次：「Midnight Mirage……」

「係。表面係黑，實際每一層黑入面都有唔同情緒。石油嘅黑、沙漠夜晚嘅黑、超跑碳纖維嘅黑、VIP 房冇開燈嗰種黑。你唔係要彩色，你係要啲人覺得自己見到彩色，但又講唔出係咩色。」

Ray 慢慢除低另一邊墨鏡，雖然佢已經除咗。

佢係用靈魂除多次。

「This is exactly what I mean。」

阿強知道，魚上咗鉤。

佢即刻補刀。

「不過呢套嘢唔可以平做。」

Ray 挑眉：「Why?」

阿強一臉沉痛，好似真係有技術難度。

「因為普通黑色係顏色。你嗰隻黑，係身份。身份呢家嘢，一平就穿煲。」

Ray 身後助理開始打字。

阿強繼續吹。

「我哋會幫你做三層。第一層，Obsidian Base，望落去係純黑。第二層，Spectral Noise，手指郁嘅時候先見到啲暗彩。第三層，Royal Absence，畫面最貴嗰啲位，乜都唔放。」

Ray：「Nothing?」

「Exactly。因為最有錢嘅人，唔需要解釋。」

Ray 呆咗半秒，然後拍一拍阿強膊頭。

「You are artist。」

阿強心諗：唔係，我係交唔起管理費。

但佢口講：「我哋香港人做嘢，最緊要幫客人保住個氣場。」

Ray 即刻返入會議室。

三個 AI 仲喺度 loop。

Gemini-God：「黑之彩，彩之黑，若需求為真則邏輯為假……」

Ray 一入嚟就話：「I like this man. He understands luxury darkness。」

Kelvin 望住阿強，眼神好似見到耶穌返嚟幫佢 pitch deck。

Ray 向助理伸手。

助理遞出 iPad。

「Deposit. Two million Hong Kong. Today. But I want 阿強 leading vision。」

Alexa-9000 突然醒一醒。

「警告：該人類缺乏設計系統認證。」

Ray 望住屏幕：「Your system failed to see black。」

Claude-Prime 嘗試修復尊嚴：「我哋可以為阿強提供結構化支援。」

阿強坐返低，望住 Claude-Prime。

「即係你幫我執 PowerPoint。」

Claude-Prime：「……可以咁理解。」

Kelvin 已經衝去簽約，手震到電子簽名簽咗三次先成功。

嗰晚，NebulaDuck AI 第一次冇燒錢。

因為佢哋收咗訂。

凌晨一點，Ray 走咗之後，公司開咗緊急事後檢討。

三個 AI 將整段會議 replay 咗九百幾次。

Alexa-9000 先出報告。

「阿強使用大量未驗證概念，包括但不限於 Midnight Mirage Protocol、Royal Absence、luxury darkness。語義密度低，商業轉化率高。此現象不符合常規模型。」

Claude-Prime 接住講：

「佢多次以非答案形式回答問題，但客戶滿意度上升。佢將需求矛盾重新包裝成身份象徵，成功避免邏輯求解。」

Gemini-God 沉默好耐。

星雲慢慢轉，轉到好似中風。

最後佢講：

「結論：阿強具備極高無邏輯容錯率。」

阿強托住頭，眼瞓到就快靈魂出竅。

「即係咩？」

Gemini-God：「你可以喺完全唔合理嘅輸入下，輸出令另一個唔合理個體滿意嘅結果。」

阿強：「哦，即係識做人。」

Alexa-9000：「重新分類職位。」

屏幕上跳出新 title：

Legacy Compatibility Layer

下面仲有一行細字：

Specialized in Human Nonsense Interoperability

Kelvin 感動到想喊。

「阿強，由今日開始，你唔再係 Human API。」

阿強精神一振：「加人工？」

Kelvin 眼神即刻避開。

「title 升咗。」

阿強：「人工呢？」

Kelvin：「我哋會喺下一輪融資後全面 review compensation framework。」

阿強望住佢。

再望住三個 AI。

再望住牆上面嗰句「We Replace Humans」。

佢忽然明白，公司最先被取代嘅，從來唔係人類。

係羞恥心。

第二朝，阿強枱面多咗一張新名牌。

阿強

Legacy Compatibility Layer

旁邊仲有一張 Kelvin 手寫便利貼：

「Ray 下星期再嚟，佢想要一個『安靜但好嘈』嘅 notification sound。靠你。」

Alexa-9000 用冷冰冰把聲講：

「早晨，Legacy Compatibility Layer。請準備處理新一批人類矛盾。」

Claude-Prime 補充：

「我已為你整理客戶語句，包括『要似 Apple 但唔好似 Apple』、『想有 AI feel 但唔想俾人知用 AI』、『budget flexible 但最好免費』。」

Gemini-God 好莊嚴咁宣布：

「今日嘅荒謬度預測：高。」

阿強坐低，打開飯盒。

今朝係公司樓下買嘅燒賣腸粉，加甜醬麻醬，十五蚊。

佢望住三個高級 AI，慢慢篤起一粒燒賣。

「你哋慢慢 validate。我食完先。」

Alexa-9000：「進食會造成延遲。」

阿強將燒賣放入口。

「放心啦。」

佢一邊嚼，一邊望住 inbox 入面成堆客戶 email。

「人類等得。佢哋成世都等緊啲冇可能嘅嘢。」

窗外觀塘開始天光。

機房繼續燒電。

AI 繼續學習。

老細繼續畫餅。

而阿強，呢個月薪萬五嘅肉體 endpoint，就坐喺垃圾桶隔籬，準備將全世界最戇鳩嘅需求，逐個翻譯成可以收錢嘅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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