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式巿井奇幻短篇集 - 街市魚檔最後一條東海龍躉王

油麻地街市晏晝六點半，地下濕到可以溜冰，空氣撈埋魚腥、發泡膠焗味、隔離菜檔淋完水嗰陣泥味，同埋最關鍵——燒味檔強哥個擴音器不停loop《愛·回家》主題曲，已經loop咗四個鐘。

阿昌四十八歲，做魚佬做到成個街市最狠嘅男人。佢人生最威嘅兩件事就係劏魚快過隔離個阿叔，同埋同師奶講價講到人哋收聲走頭。

「喂昌哥，三十蚊斤得啦，條紅衫魚反晒肚啦！」個師奶手指指，聲氣大過佢個手抽袋。

阿昌手起刀落，刮鱗劏肚一氣搞掂，隨手將條魚撻上膠袋：「三十蚊？三十蚊你去深水埗買死魚啦，呢條啱啱游完水上嚟，游到喘氣㗎宜家！」

師奶扁扁嘴，最後都係乖乖畀錢。

收檔嗰陣，成個街市得返幾支光管嗡嗡響，同埋強哥個擴音器——佢收工唔記得熄，《愛·回家》主題曲繼續喺空氣入面盤旋。阿昌踎喺地下洗發泡膠箱，洗到最後一個嘅時候突然縮咗手——箱底有條嘢，黑鼆鼆，成個人咁長，沉甸甸地橫喺瘀黑色嘅積水入面。係龍躉，但呢條龍躉對眼係金色嘅，仲碌得吓，好似識得望住佢。

仲癲嘅係——條龍躉個嘴咬住個號碼籌，上面印住「888」。

阿昌𢯎頭：「屌，送錯貨定點。」佢伸手去摸，諗住抽返條魚出嚟秤一秤。

點知條龍躉即刻擘大個口，把聲似公務員熱線錄音——唔耐煩、機械化、仲帶少少咳：「歡迎使用龍躉王臨終許願服務。你係今日第888位客戶。我收工啦，你快啲講。」

阿昌成個向後彈，把刀跌咗落坑渠，個心離一離，成背冷汗飆出嚟。「鬼…」

「鬼你老母。」條龍躉反白眼，魚尾有節奏咁拍咗兩吓水花。「我係東海龍躉王，不過係就快斷氣嗰隻。上面排期排到2047先有位畀我投胎，公司話幫夠888個人可以插隊。你快啲。」

「即係…即係你幫人實現願望？」

「許願呀，唔通同你傾偈咩。我個shift完咗啦。」條龍躉啲金光照咗出嚟，但唔係莊嚴嗰種——似地鐵站職員打開電筒照路。

阿昌企喺度，眼定定望住條識講粗口嘅魚，腦海入面反覆諗：係咪聞得阿摩尼亞多，個腦花咗。

「有冇嘢求？」條龍躉催佢，魚鰓急速抖咗兩下，好似睇緊錶。「快啦，我約咗鬼差打邊爐㗎。」

第二朝，成個街市嘅人都唔知邊度傳出嚟——魚檔有條神魚，只要行過阿昌個檔口前面大聲講個願望，就得。當然，冇人信。街市嘅人日日講願望，由「希望今日唔好落雨」到「希望隔離個八婆收皮」，全部都係隨口噏。

隔籬燒味檔強哥苦口苦面行過嚟。佢個擴音器琴晚終於俾管理處收咗，宜家成個人空虛晒。

「昌哥，畀條䱽魚我，最平嗰隻。」

「做咩啫強哥，噚晚去叫雞俾老婆捉到呀？」阿昌笑住落刀，隨口撩佢講嘢。

強哥嘆大氣，成個人散晒：「唉，我老婆好醒㗎。佢用我部手機check我啲的士單、Check我WhatsApp、Check我朋友圈，連我個八達通紀錄都check到實。我真係想佢以後都check唔到。」

「你點解唔直接坦白呀？」

「坦白咗咪仲大鑊！」

阿昌眼角瞄咗水缸一下。水底咕嚕咕嚕冒出兩個泡。

第三朝，強哥黑口黑面行過嚟，中咗六合彩四獎嗰種黑面法——唔係唔開心，係唔知點解。

「昌哥，大鑊。我老婆今朝起身，發現佢自己——可以用傳心術。」

「吓？」

「真㗎。我起身聞到佢煮緊早餐咋，佢喺廚房就大喊過嚟：『陳國強！你聞到就入嚟食啦，企喺度諗乜撚嘢？』」強哥個樣就嚟喊咁款。「我乜都冇講出口，佢就知我諗緊乜。佢直頭企喺廚房、背住我，講：『係，我知你諗緊尋日個女sales條裙好短。』」

阿昌笑笑口：「至少佢無再check你Whatsapp丫？」

強哥個樣更痛苦：「我想佢check唔到我啲紀錄——唔係想佢直接讀我個腦呀大佬！」

同一時間，菜檔霞姨行緊過嚟，成塊面紅到似佢檔啲番茄。佢㨃㨃拱拱咁細聲講：「昌哥…」

「做咩霞姨？你個樣好似見到鬼咁。」

「噚日我求咗…我話想對面個八婆失聲…」

阿昌背脊涼一涼：「然後呢？」

「佢今朝開聲——把聲冇咗。」

霞姨指住對面菜檔，果然，個阿嬸擘大個口想嗌「平過你呀」，但喉嚨發出嘅唔係聲，係好似風琴漏氣嘅嘶嘶聲。但更癲嘅係——個阿嬸好冷靜咁由圍裙袋拎出一部iPad，開咗Siri，較到最大聲，然後用Siri同霞姨對鬧。

「你—個—死—八—婆—搶—我—生—意！」

Siri嘅女聲由iPad喇叭爆出嚟，全街市都聽到。個阿嬸仲要特登將部iPad舉高，好似拎住擴音器嘅示威者。

「喂！你—啲—菜—爛—晒—仲—敢—賣—卅—蚊—斤！」

霞姨呆咗：「…佢用Siri鬧我。」

阿昌忍住笑：「高科技喎。」

怪獸家長陳太殺到，揹住個LV Neverfull，牙關咬到咯咯聲，額頭有青筋：「昌哥！我個仔讀書讀極都唔入腦！補習補到破產，補習老師換咗七個，我層樓就嚟供唔掂！我真係想佢入名校，唔使我再嘥錢！」

阿昌正想勸佢諗清楚，陳太已經大聲話：「我就要呢條神魚幫我！我要個仔入到名校！」

水缸冒泡。

一個禮拜之後，陳太個仔入咗聖保羅男女中學——做小食部呀姐嘅契仔。個仔每日放學去小食部幫手炸雞翼，着住件「聖保羅小食部」圍裙，開心過返學。陳太第一日仲着埋旗袍去學校門口打卡：「我個仔入名校啦！以後條村起祠堂都要寫佢個名！」

阿昌望住呢一切，開始覺得：屌，呢條龍躉王，根本就係個hea做公務員。唔係唔幫，係做一半、唔做一半，最緊要快。

強哥嘅情況越嚟越嚴重。佢老婆嘅傳心術已經發展到可以隔三條街感應佢諗緊乜。有一日強哥喺燒味檔諗緊「今晚去唔去深圳好」，佢老婆喺屋企即刻send訊息：「陳國強，今晚七點前返到屋企食飯。深圳冇你份。」

強哥崩潰到想死。

「昌哥，我都唔駛佢check唔到我，我係想佢唔好check我咁密咋！可唔可以再求多次？」

同一時間，霞姨嘅情況都尷尬。對面個阿嬸用iPad Siri鬧人已經鬧咗成個禮拜，越鬧越純熟，仲自創咗rap：「你—啲—菜—葉—生—蟲—仲—拎—出—嚟—呃—錢—你—唔—怕—折—墮—咩！」每次霞姨聽到都想死。最慘係——街坊開始覺得Siri鬧交好有娛樂性，專登行過嚟睇show。

陳太都發現咗個問題。佢個契仔雖然喺名校小食部好開心，但冇得考DSE，冇得入大學，第日做咩好？陳太開始懷疑自己當初求錯願望。

阿昌企喺魚檔後面，望住呢班人，心諗：其實佢哋個個都得咗自己想要嘅嘢——只不過係用一個極之戇居嘅方式實現。冇恐怖，冇驚嚇，純粹係荒謬。

但佢自己都開始覺得唔妥——唔係因為恐怖，而係因為件事越來越煩。

街市啲嘢開始唔正常：強哥個擴音器明明俾管理處收咗，但夜晚收咗檔之後，街市會自己播返《愛·回家》主題曲。無人知點解，管理處話冇呢個人做過呢件事，但又冇人熄到。逢星期五晚仲會自動skip去降兩度嗰part，好似有人撳咗單曲循環咁。

霞姨發現，每次佢講大話——例如話啲菜今朝先運到——佢個嘴會噴出嚟一粒發泡膠粒。細細粒、白色、硬嘅，跌落地就彈走。一講大話就一粒，一講大話就一粒。霞姨好驚，但佢仲係控制唔到講大話，結果日日返到屋企掃地掃到喊。

陳太每次諗起個仔冇得考DSE，額頭會皺出一行字——唔係比喻，係真係有黑色墨水浮出嚟，寫住「名校夢碎」，維持十秒先消失。

強哥最慘。佢老婆嘅傳心術發展到可以遙距感應佢嘅胃——佢收工偷偷去食車仔麵，未坐低老婆已經傳心：「陳國強，你今晚食咗車仔麵返嚟就唔好預我同你沖涼。」搞到強哥連食碗麵都要心虛。

成個街市好似變咗一個笑話收集站。街坊開始圍埋討論。

「屌，乜解究成個街市都中晒邪？」豬肉榮𢯎頭。

「係囉，我老婆尋日打電話同我講『收工買包米』，我諗住『收到』，佢即刻話『你唔好又買錯金鳳啦』！佢聽到我諗緊乜㗎！」強哥嘅樣似千年道行一朝喪。

「你算好啦，我講句嘢都噴發泡膠！」霞姨委屈到爆炸。

「唉，我個契仔尋日問我，『契媽，我幾時先可以考DSE？』我點答佢呀？」

阿昌望住佢哋——冇人驚，冇人覺得自己中咗邪，只係覺得好煩。街市嘅人係咁㗎，天跌落嚟當被冚，最緊要係有得解決。

「不如你求吓條魚叫佢收返晒啲嘢？」有人提議。

「得唔得㗎？」

「求吓無妨咋嘛。」

阿昌望住水缸——條龍躉王嘅金光照樣暗咗好多，鱗片甩咗大半，甩咗嘅地方露出灰白色嘅死肉，似一條就快發臭嘅死魚。但佢對眼仲係碌得吓。

「你啲街坊好開心喎。」條龍躉王笑佢，把聲越來越似公務熱線，機械化得好緊要。「第888位，你有乜嘢想求？」

阿昌唔知點解有一種預感——如果佢求「解決而家問題」，肯定會有啲更撚煩嘅嘢發生。佢諗咗好耐，咬咬牙：「我要還原。全部嘢，變返求之前嘅樣。」

「確定？」龍躉王嘅金眼碌咗一碌。「系統提示：還原需時，可能出現極端搞笑後果，本公司唔負責。」

「確定。」

一陣濃烈到嘔嘅腥味爆開，成個街市好似俾海水由地底湧上嚟浸住咁。強哥個擴音器特然靜咗——《愛·回家》主題曲斷咗。

第二朝醒嘅時候，街市靜到反常。

強哥企喺燒味檔前面，望住手上部最新款iPhone 16 Pro Max——佢老婆嘅手機正常返，但強哥心諗：「仆街，佢會唔會又check我手機？」同一秒，佢老婆隔住三條街大喊：「陳國強！我會！你唔好再諗！」

霞姨摸住條喉嚨——把聲返咗嚟，正常晒。但對面個阿嬸嘅Siri模式亦都冇咗，然後全街市所有人聽到個阿嬸第一句開聲大嗌：「死—八—婆—尋—日—啲—菜—你—仲—未—找—錢！」

霞姨反白眼：「都好過你用Siri。」

陳太收到電話——學校小食部打嚟，話佢個契仔今日冇返工。原來還原之後，佢變返一個普通學生，要繼續去補習社。陳太鬆咗一口氣，但個仔嬲到爆：「我唔要補習！我要炸雞翼！」

成個街市嘅人，個個企喺自己檔口前面，面懵懵，你望我我望你。

「之前…發生過咩事？」豬肉榮𢯎頭。

「唔知呀，好似發咗場夢。」強哥話。

「夢見我俾Siri鬧嗰Part？」霞姨問。

「係呀！我夢見我老婆識傳心術！」強哥個樣好驚。

「我夢見我噴發泡膠！」霞姨大笑。

「哈哈哈哈哈！」

成個街市笑到拆天。冇人驚。冇人覺得有問題。佢哋只係覺得——「好彩係發夢咋。」

除咗阿昌。

阿昌企喺水缸前面，望住入面條龍躉王——佢冇變返死魚。佢仲係度，仲係金色眼，仲係碌得吓。只係佢嘅金光暗到幾乎見唔到，魚身枯乾，似一個就快玩完嘅公務員。

「你…仲喺度？」

「未走得。」龍躉王把聲弱到似蚊叫。「排期…排到2053…」

「即係話…」阿昌吞咗啖口水。「我仲可以…？」

「你仲可以許願，第889位。」條魚反白眼。「第889位客戶，你係…你想求乜？」

阿昌望住強哥——佢正笑住打包叉燒，同老婆講電話，笑到見牙唔見眼。

阿昌望住霞姨——佢同對面阿嬸繼續嗌交，但嗌完之後互相遞咗杯涼茶過去。

阿昌望住陳太——佢拖住個仔行過街市，個仔扭計想食炸雞翼，陳太笑住打佢手板：「返屋企溫書先！」

冇人想改變。

「我要許願。」阿昌話。

條龍躉王對眼一睜，僅餘嘅金光猛閃咗一下：「講。」

「我要你留返喺度。」

條魚呆咗。金眼碌咗幾碌，魚嘴開合咗兩次：「我…我唔明。你想俾我…長留人間？」

「係。」

「你知唔知呢個嘥咗一個願望？我幫人實現願望㗎，你可以要我變有錢佬，可以要我—」

「我知。」阿昌抹咗吓額頭啲汗，望住成個街市——師奶講價、豬肉榮斬骨、強哥個擴音器再次響起，呢次係陳百強嘅《一生何求》——因為管理處話禁完佢一個禮拜，放佢出嚟嘅時候佢開心到喊住換歌。「第日你條魚乾攤喺呢度，街坊行過見到，就會記得——求神呢家嘢，不如慳返啖氣。」

龍躉王沉默咗好耐。

「人類真係好戇居。」條魚最後講咗句，然後合埋眼。

半年後。

阿昌個魚檔多咗個新招牌：「龍躉王紀念檔——飲湯三十蚊碗。」

條龍躉王俾阿昌曬乾，封咗入個透明膠箱，掛喺檔口上面。金色眼仲係碌得吓，但碌得好慢，似退休阿伯坐公園。

街坊日日路過都見到佢。

「昌哥，條魚仲未死晒呀？」

「未，等緊2047。」

「哈哈哈你個死仔包。」

今日嘅奇景——強哥帶咗老婆嚟飲湯。佢老婆望住條乾龍躉，笑住同強哥講：「你話呢條魚識幫人許願？」

強哥即刻驚，諗：「仆街，唔好話係真—」

「陳國強我聽到你諗緊乜。」

「屌你仲識傳心術㗎？」

「我從來都冇唔識，只係你蠢咋。」

全街市笑到拆天。

霞姨坐低飲湯，同對面個阿嬸一人一碗。啲發泡膠粒佢仲係會噴，但佢已經學識咗——講大話之前擰轉面。對面阿嬸改用藍芽喇叭，入面錄定咗鬧人台詞，一鍵播放。兩人達成咗恐怖平衡。

陳太個仔最後冇入名校，但佢用聖保羅小食部嗰段日子嘅炸雞翼秘方，喺屋邨樓下開咗檔炸雞翼檔，排隊排到打蛇餅。陳太宜家日日去幫手，洗甩咗個LV手袋，換返個街市紅色膠袋，成個人精神晒。

阿昌坐喺檔口前，俾咗碗湯俾個後生仔。

「昌哥，呢碗湯真係用龍躉王煲㗎？」

「係呀。」阿昌面不改容。「三十蚊，飲唔飲？」

後生仔猶豫咗一陣，最後都係俾咗錢。

湯係乜味？

其實就係普通魚湯。

但每個飲完嘅人都話，飲完之後——成個人清醒咗好多。

可能真係有啲嘢掛。

阿昌收工，望住掛喺檔口上面條乾龍躉王。金眼碌咗一碌。

阿昌𢯎頭，笑住話：「睇乜撚嘢？未收夠888個客呀？」

條魚合埋眼，扮死。

阿昌熄燈。

街市靜落嚟。

隱約聽到遠方——唔知邊個街市——播緊《愛·回家》主題曲。

ns216.73.217.110da2

Reading Theme:

Font Size:

Line Spacing:

Paragraph Spacing:

Load the next issue automaticall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