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段被強行平鋪在時間夾縫裡的記憶。
【倫敦,1888年。霧月。】
當泰晤士河畔的工業黑煙混著終年不散的濃霧,將整座維多利亞女王統治下的帝國首府籠罩時,煤氣燈在潮濕的石板路上拉出無數扭曲而立體的陰影。繁華的街道背後,隱藏著這座城市最污穢的娛樂場——巴洛克畸形秀馬戲團。
巨大的暗紅天鵝絨帳篷內,充斥著劣質菸草、汗水與凡人貪婪獵奇的喧囂。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q2MSsHTXCU
「各位紳士、淑女!接下來登場的,是本團最珍貴、最不可思議的收藏!」馬戲團長揮舞著皮鞭,雙眼閃爍貪婪的金錢反光,歇斯底里地狂吼,「祂生來就沒有立體的厚度!祂是從畫卷逃出來的惡魔之女,純粹的二維怪物——紙片新娘,雅黛絲!」
「嘩——!」
台下無數身穿燕尾服、頭戴高帽的達官貴人,以及衣著華麗的貴婦們,頓時爆發出病態的哄鬧與尖叫。
舞台中央的鐵籠裡,一個少女靜靜地站在那裡。那時的祂,還不是舊城區高高在上的維度審判者。祂穿著一身繁複、層疊的白色維多利亞式新娘婚紗。祂的皮膚呈現出一種近乎透明的死白,但最讓台下觀眾瘋狂、唾棄與恐懼的是——祂的身體太薄了。
從正面看,祂是一位擁有絕世容顏的古典少女;但只要祂微微轉身,祂的肉體厚度竟然只有幾毫米,在煤氣燈的強光下,祂在地上甚至投射不出一個完整的人類陰影。13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hHLSp7veAa
「怪物!真是個骯髒的怪物!把祂的面紗扯下來!讓我們看看祂的骨頭是不是也是平的!」
台下的立體凡人們一邊用最污穢的語言羞辱祂,一邊將吃剩的果皮、甚至黏稠的唾沫瘋狂地砸向鐵籠。他們身上散發著因為貪婪、虛榮與殘暴而膨脹起來的「精神厚度」,那種沉重而自私的欲念,在雅黛絲的眼中就像一坨坨流膿的立體肉塊,塞滿了整座帳篷,骯髒得讓人作嘔。
為了不讓自己的身體徹底坍塌成一張平面死紙,此時的雅黛絲被馬戲團長強行箍在一件黑鐵鑄造的「巴洛克束腹」裡。
那件鐵衣每時每刻都在收緊,將祂那殘缺的維度肉體強行鎖定在凡人的三維世界中。每一次鋼骨的摩擦與擠壓,都伴隨著骨骼錯位的極致痛楚。祂只能透過緊握手中那把由骨頭磨製而成的折扇,來勉強維持那一絲即將渙散的意識。
祂沒有眼淚。因為祂的維度裡,連淚水都是無法立體流淌的。祂只是用那雙深邃如寒潭的黑眸,隔著厚重的黑蕾絲面紗,靜靜地看著台下那些自詡「正常人類」的立體暴徒。
「你的罪,厚得讓人想哭。」
那是少女雅黛絲,在鐵籠裡對這個臃腫世界發出的第一聲無聲嘆息。
終局的慘劇,發生在那個濃霧籠罩着的深夜。
馬戲團長因為分贓不均,與當地的黑幫發生了暴力的火併。那些被貪婪衝昏頭腦的惡棍,在瘋狂中失手縱火點燃了整座暗紅色的天鵝絨帳篷。
「失火了!快逃啊!」
火海在百萬分之一秒內蔓延開來。滾燙的熱浪與劇毒的黑煙一瞬間將整座馬戲團淹沒。那一刻,人性最底層的醜陋與自私被無限放大。那些平日裡高雅的紳士與貴婦們,此時為了爭奪唯一的出口,開始瘋狂地踐踏著彼此。男人打碎了女人的頭骨,強者生生踩斷了弱者的肋骨,他們用同伴的屍體當作墊腳石,自私地朝著帳篷外擠去。
在那些立體人類的尖叫與背叛中,他們的靈魂厚度膨脹到了最醜陋、最沉重的極限。
而雅黛絲,因為黑鐵束腹太過沉重,且身體殘缺,被死死地鎖在舞台中央的鐵籠裡,根本無法逃生。
「滋滋——」
炙熱的烈火開始無情地吞噬著祂的白色婚紗。雅黛絲靜靜地跪在火海中央,祂看著周圍那些為了活命而互相殘殺、流膿臃腫的立體暴徒,祂的心中沒有恐懼,只有無盡的、透骨的厭惡。
「既然這個立體的世界如此污穢,所有的罪惡都源於多餘的厚度……」
在肉體即將在烈火中化為灰燼的最後一秒,雅黛絲的靈魂深處,突然爆發出了一股對「絕對平面」的極致渴望。
「轟——!」
那件原本用來囚禁祂的黑鐵束腹,在烈火與執念的交織下,竟然與祂殘缺的靈魂魔幻地融為了一體,化為了能夠鎖定靈魂維度、吞噬罪惡厚度的「永生之錨」。而帳篷外那些在烈火中被燒焦、死於互相踩踏的惡棍怨靈,在斷氣的一瞬間,全都被一股無法抗拒的降維引力生生扯進了舞台中央。
在雅黛絲的面前,那些臃腫的怨靈「啪、啪、啪」地接連坍塌,在極致的慘叫聲中,被活生生抽乾了第三維度,全部化為了一張張薄如蟬翼、帶著焦黑白骨紋路的平面紙片。
雅黛絲緩緩的從火海中站了起來。
祂的婚紗被燒成了繁複、層疊的黑色維多利亞蕾絲長裙。祂拾起了舞台上那把被燒得通紅、手柄融化成天使骷髏的鎏金剪刀,優雅地將那些惡人的紙片標本一張張剪裁下來。
百年前的「紙片怪物」在烈火中死去了。而行走在世間夾縫中、絕對沒有影子、手持白骨剪刀的——「維度審判者」雅黛絲,在這一刻,在罪惡的餘燼中冷酷地誕生了。
祂帶著這本黑鐵裝釘的收藏夾,跨越了百年的時空,一路流浪到了這座最污穢、最沉重的舊城區。
回憶的光影在虛空中逐漸散去。
黑鐵骨夾的內頁緩緩的合上。回到現實中,雅黛絲站在廢棄唐樓的閣樓裡,面紗後的雙眸沒有一絲波動。祂腰間的黑鐵束腹再次發出「吱呀、吱呀」的沉重低鳴,那幅拼湊了百年的「二維地獄圖卷」,此時只剩下最中心的那最後一塊拼圖。
而那最後一塊拼圖的代價,將在下一個深夜的舊城區,迎來整部作品最震撼、最具有哲學瘋狂的終極大結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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