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區的邊緣,坐落著一排因都市更新而荒廢多年的舊唐樓群。這裡沒有現代都市的喧囂,只有被時光拋棄的死寂。瓦礫堆間長滿了不知名的毒藤,空氣中瀰漫著霉爛的木頭與雨水鐵鏽的氣味。
流浪漢阿癲瘸著一條腿,在深夜的廢墟裡翻找著可以變現的破銅爛鐵。1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6v010QBYZy
「嘿嘿……今晚運氣真好,居然沒下雨……」
阿癲神經質地喃喃自語。他因為多年前的一場意外燒壞了腦子,整天瘋瘋癲癲,卻也因此擁有了某種凡人沒有的靈敏嗅覺。當他走到一棟最破舊的七層唐樓下時,他的鼻子猛地攣動了兩下。
一陣淡淡的、極其突兀的香氣,順著腐爛的木質樓梯間飄了下來。
那不是舊城區常見的餿水味,而是一種極其濃烈、帶著福馬林藥水與薔薇腐熟的冷香。
「香香的……上面有香香的花……」阿癲像是被勾了魂一樣,眼神迷離,瘸著腿,一步一步踩著「吱呀」作響的木樓梯,朝著唐樓的最頂層爬去。
然而阿癲並不知道,在下方漆黑不見五指的樓梯拐角處,一個身穿筆挺西裝、外罩黑色風衣的身影,正如同幽靈般緊緊尾隨其後。
那是法醫博士高瀚。
此時的高瀚,雙眼深陷,眼眶四周佈滿了病態的青黑,但瞳孔裡卻閃爍近乎瘋狂的朝聖火苗。自從在解剖室目睹了藥老標本的「二維呼吸」後,他的靈魂就已經被哥德式的魔幻力量徹底污染。他利用在醫院停屍間接觸到的舊城區失蹤與死亡的人口數據,經過無數次精密的地理坐標的比對,終於鎖定了這片荒廢的舊唐樓群。
他一直在暗中尋找祂。
高瀚深深地吸了一口空氣中殘留的薔薇冷香,心臟因為極度的亢奮而劇烈的跳動。他沒有像普通人一樣逃跑,反而像是走進教堂的信徒,神經質地撫摸著自己隨身攜帶的手術刀,低聲呢喃:「沒錯……這就是那種超越了三維臃腫、神聖完美的香氣。阿癲,走快點……帶我找到祂的巢穴……」
阿癲不知不覺爬到了第七層。這裡本該是盡頭,但他的頭頂卻出現了一個通往閣樓的鐵梯。鐵梯上掛著一把早已生鏽斷裂的巴洛克式鎖頭。阿癲推開了沉重的頂蓋,爬進了那間百年來從未有人涉足的唐樓天台閣樓。高瀚則隱藏在天台的陰影裡,藉著月光,震驚而狂熱地注視著這一切。
這是一間完全超越了凡人想像的「魔幻密室」。
閣樓內部的空間大得詭異,終年不見天日。牆角堆放著無數個巨大的黑鐵架子,上面整整齊齊地排列著成千上萬個玻璃器皿。但裡面裝的不是標本,而是各種被「壓扁」的舊世紀遺物——扁平的黃銅齒輪、平面化的維多利亞仕女瓷偶、甚至是失去了厚度、死死貼在玻璃壁上的乾枯薔薇花瓣。
而在閣樓的正中央,赫然搭著一座巨大、破舊、散發著沒落貴族氣息的「巴洛克式馬戲團舊帳篷」。
暗紅色的天鵝絨布早已褪色,上面用金絲銀線刺繡著許多奇形怪狀的符號。阿癲雖然瘋癲,但在踏入帳篷的一瞬間,他破碎的本能卻在瘋狂地對他尖叫——這裡,是舊城區隱秘神明的巢穴。
「好多好玩的……嘿嘿,好多好玩的紙片……」
阿癲一邊傻笑,一邊大膽地摸進了帳篷內部。帳篷中央擺著一張精美的維多利亞式梳妝台,但台前沒有鏡子,只有一個用來固定人體人形的黑鐵架子。而在梳妝台上,正靜靜地平鋪著一本巨大、黑鐵裝訂、散發著無盡威壓的骨夾。
阿癲好奇地伸出髒兮兮的手指,試圖去翻開那本沉重的骨夾。然而,他的手還沒觸碰到封面,那本黑鐵骨夾竟然自己「夾——」的一聲,解開了黑鐵鎖扣,朝著兩側翻開。
一股排山倒海般的二維平面漣漪轟然擴散!
阿癲嚇得跌坐在地,躲在帳篷外暗處的高瀚更是屏住了呼吸。只見那本骨夾的內頁裡,突然綻放出萬道瑩潔而冷冷的暗紫色光芒。光芒中,那些被壓平在紙頁裡的劉三、鐵拳、沈墨、藥老、胡狼等無數惡人的白骨紙片標本,此時竟然在平面世界裡僵硬地蠕動起來。
他們那嚴重扭曲、滿滿驚恐的面容,在紙頁的夾縫中張大了嘴巴,雖然發不出立體的聲音,但他們靈魂的哀嚎與罪惡怨氣,卻化為了一陣陣刺骨的陰風,吹得整個巴洛克帳篷劇烈的搖晃。
在骨夾最核心的那幾頁,平鋪著一疊厚厚的、用19世紀英文手寫的舊日記。日記上的鋼筆字跡彷彿活了過來,化為一道一道微縮的平面光影。這是一場逆向的解謎回顧,透過流浪漢與暗處高瀚的眼睛,雅黛絲最深處的祕密正在被逐一剝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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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記的第一頁,日期寫著:【倫敦,1888年】。
字跡極其清秀,卻帶著透骨的絕望:『……他們叫我「紙片怪物」。我生來就缺乏他們所說的體溫與厚度……父親把我賣給了畸形馬戲團。在那裡,我被關在黑鐵的束腰裡,每天晚上穿著黑蕾絲的長裙,在台上面對那些立體凡人骯髒、貪婪與獵奇的目光。』
日記翻向下一頁:『……火。他們放了火。因為我的身體太薄,無法在火海中逃生……那一刻,我對這個充斥著貪婪肥大罪惡的三維世界,感到了無盡的厭惡……』
最後一頁日記,上面只留下了一行用鮮血寫下的巴洛克式誓言:『……既然這個立體的世界如此污穢、如此臃腫。那便由我,拿著這把剪刀,將所有的罪惡,平鋪、格式化為最純潔的平面吧。』
高瀚藏在暗處,一字不漏地看完了那些光影文字,他整個人激烈地顫抖起來,眼中滑下兩行狂熱的熱淚:「不……這不是詛咒……這是最崇高的秩序!神啊……」
阿癲坐在地上,他大腦裡此時也突兀浮現出了一個極其清晰的女性聲音。那聲音宛如大提琴的低鳴,悲憫、高傲,卻又冷得沒有一絲人類的溫度:
「你的罪,厚得讓人想哭。」
「嗒、嗒、嗒。」
一聲無比清脆、熟悉、能敲碎靈魂的骨傘敲擊聲,突然在天台的夜色中,在帳篷門口幽幽地響起。
阿癲全身的肌肉在一瞬間僵硬。雅黛絲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帳篷的入口。祂的面紗隨風輕輕擺動,面紗後那雙深邃如寒潭的黑眸,靜靜地俯視著這個闖入祂巢穴的流浪漢。阿癲嚇得瘋狂發抖。
然而,雅黛絲看著阿癲,卻沒有拔出腰間那把鎏金白骨剪刀。因為在祂那雙維度裁決者的眼中,阿癲沒有凡人那種因為貪婪或自私而膨脹起來的「罪惡厚度」,他是一個乾癟而乾淨的虛無存在,不是祂的食物。
雅黛絲優雅地揮動了一下手中的象牙枯骨折扇。一陣強烈的薔薇腐熱冷香一瞬間將阿癲包裹。阿癲眼一黑,沉沉地倒在了石板路上。
在阿癲倒下的那一刻,雅黛絲的黑眸突然微微一轉,隔著厚重的黑蕾絲面紗,筆直地射向了帳篷外高瀚隱藏的陰影角落。
「吱呀——」腰間的黑鐵束腹發出了一聲低沉的扭曲聲。
那是在警告。祂發現了這個帶著病態污染、主動找上門來的法醫。但此時的雅黛絲並未動手,因為高瀚此時還未真正犯下如劉三、胡狼那般膨脹臃腫的三維罪惡,他的「厚度」還不夠祂剪裁。
雅黛絲化為一抹無影的黑煙,沉入了黑鐵骨夾之中。
高瀚從陰影中連滾帶爬地衝了出來。他看著倒地熟睡的阿癲,又看著空無一人的帳篷和那本重新合上的黑鐵骨夾。他沒有動那本骨夾,而是近乎瘋狂地跪倒在雅黛絲剛剛站立的位置,瘋狂地呼吸著殘留的薔薇香氣。
「我懂了……我懂了……」高瀚神經質地抓撓著自己的臉頰,發出歇斯底里的低笑,「我的厚度還不夠……我還沒資格成為祂的拼圖。如果法律不能把舊城區的惡人判刑,那就由我來當你的引路人……由我把最完美的素材送到你的剪刀下!」
夜空的深處,高瀚的笑聲在廢棄的唐樓天台久久迴盪,而凡人與神明的博弈,也即將在瘋狂的深淵裡,迎來最終的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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