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區最邊緣的廢棄鐘樓裡,終年迴盪著齒輪鏽蝕的沉悶咬合聲。這裡是一處與世隔絕的畫室,空氣中黏稠地凝滯著松節油、廉價亞麻仁油,以及某種淡淡的、肉體腐爛的微苦氣味。
數百幅巨大的油畫被雜亂無章地堆疊在牆角,畫面上全都是極致的痛苦、扭曲的殘肢與暗黑的哥德式廢墟。
這些,都是舊城區最著名的天才畫師——沈墨的作品。
「不對……還是不夠絕望!這不是我要的色彩!」
沈墨披頭散髮,雙眼佈滿猩紅的血絲,正瘋狂地將一罐暗紅色的顏料潑向眼前的巨大畫布。他的「執念」是虛榮與剽竊。世人都以為他是畫出人性黑暗的曠世天才,但從來沒有人知道,他所有的靈魂靈感,全都是靠將自己的親傳學徒關在地下室的折磨、逼死,在學徒瀕死前哀嚎的痛苦中偷來的。
他是個精神極度扭曲的剽竊者。
在凡人看不見的靈魂世界裡,沈墨的靈魂因為背負著無數條天才學徒的怨命,早已膨脹得像一具長滿腐肉、長滿膿包的巨大腫瘤。那種自私而黏稠的「厚度」,沉重得讓這座老舊鐘樓的三維空間都隱隱產生了崩塌的黑洞。
突然間,畫室中央那座停擺了數十年的青銅巨鐘,毫無預兆地發出了一聲沉悶、沙啞的轟鳴。
「噹——」沈墨手中的畫筆猛地一顫。
緊接著,在鐘聲的尾音裡,一種極其規律、死寂的骨質物件撞擊聲,順著旋轉木樓梯緩緩的傳了上來。
「嗒、嗒、嗒。」
那聲音極其輕柔,卻精準地穿透了松節油那刺鼻的氣味,重重地敲在沈墨那敏感而脆弱的神經上。
「誰?!我說過在我創作的時候,任何人都不准進來!」沈墨瘋狂地抓起一把用來裁切畫布的刮刀,對著漆黑的樓梯口狂吼。
黑色的夜風捲著灰塵吹入畫室。
一個身穿繁複、層疊黑色維多利亞哥德蕾絲長裙的女子,優雅地步入了畫室的鎢絲燈光下。她頭戴寬簷黑絨禮帽,厚重的黑蕾絲面紗遮住了她的全部容貌,腰間的黑鐵束腹在微弱的火光中泛著冰冷而神聖的金屬光澤。她左手撐著那柄每一節分明的脊椎骨傘,右手輕輕搖晃著一把由少女肋骨打磨製成的黑紗折扇。
沈墨下意識地往下望。在倒翻的顏料與月光交織的地面上——祂沒有影子。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peCaw8Ew5j
「唰——」雅黛絲手中的枯骨折扇隨手一揮。
一陣突兀、濃烈,帶著福爾馬林藥水與薔薇腐熟冷香的詭異氣味,一瞬間稀釋了滿室的油漆與腐苦味。
沈墨還來不及眨眼,便驚恐地發現,自己四周那些巨大的畫架、堆疊的油畫,甚至連空氣中飄浮的松節油顆粒,在这一刻全都靜止了。緊接著,空氣如水面般泛起二維的平面漣漪,周圍立體的牆壁、沉重的青銅鐘、甚至是沈墨自己的身軀,在這一刻都開始失去了空間的厚度,像是一幅正在被神明用力抹平的劣質素描。
「吱呀——吱呀——」
雅黛絲腰間的黑鐵束腹再度沉重地扭曲起來。
這座畫室裡凝聚的罪惡厚度實在太誘人。沈墨那個剽竊他人生命、吸食學徒血肉而肥大起來的骯髒靈魂,對腰間這件渴望維度食物的黑鐵衣而言,是一幅最完美的畫卷畫紙。
雅黛絲面無表情地優雅前行,右手輕輕的一抹,那把掛在暗紅絲絨緞帶上、手柄雕刻成天使骷髏的鎏金白骨剪刀,已然落入祂那戴著黑蕾絲手套的指尖。
「咔嚓、咔嚓。」
鉸剪對空裁切,這不是凡世的聲音,這是維度的行刑曲。
沈墨驚恐地發現,自己的思維、自己的視角,正在從一個立體的世界被生生抽離。他眼中原本立體的油畫,此時與他的肉體融為了一體,他的皮膚開始浮現出油彩的乾裂紋路,他的骨骼開始在二維的平面上重新排列。
他失去了前進、後退、甚至是呼吸的第三維度。他變成了一幅「瘋狂畫師」的平面壁畫。
雅黛絲撐著骨傘,在靜止的時空裡停在他面前。祂微微歪著頭,黑眸中沒有憤怒,只有一種如高冷藝術家看見頂級素材時的孤高與嘆息。祂抬起那雙薄如紙刀、冰冷如象牙的手指,優雅地掠過沈墨那張逐漸由肉體轉化為油彩平面、充滿極致痛苦與虛榮碎裂的臉。
面紗的背後,傳來了祂那宛如大提琴低鳴的必屬台詞:19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FbSDvqNpZ
「你的罪,厚得讓人想哭。」
話音落下,鎏金白骨剪刀在半空劃過一道神聖的金色弧線,沿著沈墨靈魂的罪惡邊緣,狠狠一裁——
「咔嚓!」
一聲如同一張巨大的畫布被活生生從中撕裂的清脆巨響。
這個靠剽竊與謀殺成名的天才畫師,整個人在一瞬間徹底凹陷、坍塌。他的虛榮、他的血肉、他的暴虐執念,在百萬分之一秒內被完全格式化,全身的維度被抽得一乾二淨。
幾秒鐘後,沈墨消失了。
一張薄如蟬翼、近乎透明的平面紙張,順著鐘樓陰冷的風,輕輕的飄進雅黛絲的手中。那紙張上,無比精美且殘酷地用慘白線條勾勒出沈墨全身骨骼碎裂、肌肉如油彩般平鋪重組的圖案。這是一幅完全由罪惡線條拼湊而成的「抽象白骨紙標本」,保持著生前最後那一刻,被神明剝離維度時的藝術化驚恐。
雅黛絲翻開那本沉重的黑鐵骨夾,將這張充滿文藝病態美感的標本,平整地貼在了地獄圖卷中。
「虛榮的厚度,正好用來做圖卷上的陰影。」
祂優雅地合上黑鐵骨夾,重新撐起脊椎骨傘,轉身緩步走下木樓梯,走回舊城區那片無底的黑暗中。
而在祂身後,整座廢棄鐘樓的畫室,此時所有的油畫與牆壁都失去了立體感,化為了一幅巨大的、永遠失去了聲音與維度的死寂畫卷。
夜空的深處,只剩下那骨傘敲擊地面的聲音,在舊城區的罪惡中漸行漸遠……
「嗒、嗒、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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