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城區最深處的地下,是一個將凡人的野蠻、貪婪與暴虐無限放大的血肉溫床。
這座由廢棄防空洞私自改建而成的地下拳場,空氣中終年瀰漫著廉價劣質啤酒、濃烈煙草、劣質香水以及乾涸血腥味混合而成的惡臭。四周斑駁的水泥牆壁上,刺目的霓虹燈管閃爍著不穩定的電壓,映照著慘綠與血紅的光芒,將台上台下千名瘋狂賭徒的面孔映照得扭曲而猙獰。他們揮舞著手裡的現鈔,雙眼充血,喉嚨裡爆發出近乎野獸般的歇斯底里狂吼。
而在台下那群面目模糊、聲嘶力竭的賭徒觀眾席陰暗角落裡,高級督察陳明遠正死死地壓低帽簷。
他身上那件洗得褪色的風衣裡,右手正死死攥著一張蓋了章的秘密搜捕令,手心全是不自覺滲出的冷汗。自從劉三化為「紙片標本」的案子發生後,他的理智每天都在崩潰邊緣掙扎。他根據線報一路追查到這座地下拳場,本是為了搜集拳王「鐵拳」殺人暴利的證據,但他的本能卻在瘋狂對他尖叫——今晚,那個沒有影子的女人,一定會來。
「打碎他!把他的肋骨一根根拆下來!」
「殺了他!瘋狗鐵拳!殺了他!」
擂台中央,被稱為「瘋狗」的地下拳王鐵拳正赤裸著上身站在血泊中。他身高超過兩米,渾身肌肉如花崗岩般高高隆起,胸腹間爬滿了宛如蜈蚣的猙獰傷疤。他的「執念」是純粹的暴力與絕對的支配。在這座黑市拳場裡,他已經活生生打碎了三十七名對手的全身骨骼。每當對手的骨頭在骨肉分離的巨響中折斷,他的精神就會陷入一種病態的亢奮。
此時,鐵拳正死死的踩著今晚對手的頭顱,右手握成砂鍋大的重拳,帶著刺耳的呼嘯聲,一拳砸向對手的胸腔。
「喀嚓!」
令人牙酸的骨碎聲透過粗糙的麥克風傳遍全場,台下的賭徒爆發出幾近瘋狂的歡呼。鐵拳仰天狂吼,在凡人看不見的靈魂世界裡,他每奪走一條人命,他的靈魂厚度就增加一分。此時,他的精神與靈魂早已因為暴虐而嚴重畸形,像一坨肥大、流膿、極其佔空間的沉重肉塊,正瘋狂地擠壓著周圍的三維空間。
這場屬於嗜血狂者的狂歡,卻在下一秒,毫無預兆地戛然而止。
地下拳場那扇沉重的生鐵大門,突然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彷彿被某種無法想像的絕對重力生生的撼動着。
原本喧鬧至極的場館瞬間安靜了下來。所有人下意識地回頭看向入口。角落裡的陳明遠更是猛地抬頭,心臟漏跳了一拍。
入口處沒有腳步聲,只有一種堅硬、乾燥的骨質物件撞擊地面的清脆死寂。
「嗒、嗒、嗒。」
那聲音並不響亮,卻穿透了上千人的呼吸聲,精準地敲在每個人的耳膜上。一個身穿繁複、層疊黑色維多利亞蕾絲長裙的女子,緩緩地步入了拳場。祂優雅得像一具從古董棺木中走出來的寫實古典洋娃娃,手中撐著那把由生物脊椎骨磨製而成的黑傘。
陳明遠死死的盯著祂的腳下——一片虛無,街燈與爐火拉不出半點陰影。果然是祂!
在場的黑幫成員與賭徒甚至來不及拔槍,一陣突兀、濃烈,帶著福爾馬林與薔薇腐熟的冷香,如同海嘯般瞬間封鎖了整個地下防空洞。
「吱呀———吱呀———」
一陣極其沉重、刺耳的金屬扭曲聲猛烈響起。那聲音來自女子腰間那件雕刻著巴洛克死亡符號的黑鐵束腹。
雅黛絲的面紗背後,那雙黑眸正在燃燒。祂感受到了。這座地下拳場充斥著舊城區最污穢、最厚重的暴虐怨氣,尤其是擂台上那個叫「鐵拳」的男人。他的靈魂厚度簡直是一場饕餮盛宴,那沉重、臃腫的罪惡,讓雅黛絲腰間的黑鐵衣瘋狂收緊,那是「靈魂束腹」對極致維度食物的飢餓本能。
「哪來的臭婊子?!給老子滾出去!」
鐵拳站在擂台上,雖然本能感到了恐懼,但體內的暴虐讓他失去了理智。他狂吼著從擂台上一躍而下,帶著上百公斤的恐怖肉體與力道,揮舞著能打碎水泥牆的重拳,泰山壓頂般朝雅黛絲砸去。
台下的黑幫槍手也在此時紛紛拔出左輪手槍,對著雅黛絲瘋狂扣動扳機!
「砰!砰!砰!砰!」
然而,在鐵拳巨大的拳頭與無數黃銅子彈逼近雅黛絲前方三尺的一瞬間,一切都停住了。
不,不是停住。是他們「前進」的第三維度,被強行抹去了。
「唰——」的一聲,雅黛絲左手的象牙枯骨折扇無聲展開。空氣如水面般翻起巨大的平面漣漪。鐵拳那岩石般的肌肉、狂暴的面容,以及那些飛行的子彈,在所有人眼前「啪」的一聲,像是被一塊無形的萬噸巨鐵生生壓過,整個人在半空中急速變薄、變平。
台下試圖衝上前的幾名黑幫槍手,腳下的石板、手中的槍械、甚至是牆壁上的霓虹燈管,在一瞬間都失去了厚度,像一幅幅粗糙的壁畫,死死地貼在防空洞的水泥牆上。
角落裡的陳明遠目瞪口呆地看著這一幕,他手中的搜捕令掉在地上,他引以為傲的法律與科學,在這種神罰面前脆弱得像個笑話。
雅黛絲面無表情地優雅前行,右手從暗紅絲絨緞帶上取下那把鎏金的白骨剪刀。
「咔嚓、咔嚓。」
鉸剪對空裁切的聲音,成了這座死寂拳場裡唯一的音符。
鐵拳那曾經力大無窮、將無數人骨頭打碎的身軀,此時已經變成了一幅「揮拳的平面壁畫」。他失去了三維的厚度,再也無法揮動拳頭,也無法發出任何聲音,只有那雙暴突的眼睛,在二維的平面世界裡盛滿了凡人對神明力量的終極恐懼。
雅黛絲撐著骨傘,停在這一幅「肉體壁畫」前。祂微微歪頭,那雙深邃如寒潭的黑眸中,流露出一抹藝術家看見頂級素材時的孤高與嘆息。
祂那戴著黑蕾絲手套的冰冷手指,輕輕的掠過鐵拳那逐漸扁平的臉頰。
「你的罪,厚得讓人想哭。」
話音落下,白骨剪刀在半空中劃過一道冰冷的金色弧線,沿著鐵拳靈魂的邊緣,狠狠一裁。
「咔嚓!」一聲如皮革被活生生撕裂的脆響。
這個不可一世的地下拳王,整個人一瞬間坍塌。他的鋼筋鐵骨、他的暴虐執念,在百萬分之一秒內被完全被格式化。
幾秒鐘後,鐵拳消失了。一張薄如蟬翼、近乎透明的平面紙張順著陰冷的風,飄落進雅黛絲的手中。紙張上,無比精準地用慘白線條勾勒出鐵拳全身骨骼碎裂、重組的圖案,那是一具由無數碎骨線條拼湊而成的「骷髏皮紙標本」,保持著生前最後的驚恐姿態。
「吱呀……」雅黛絲腰間的黑鐵束腹在吞噬了這份龐大的厚度後,終於緩緩地放鬆,發出了滿足的低鳴。祂的皮膚在這一刻,似乎也因為偷來了的維度,變得稍微有了一絲活人的質感。
雅黛絲翻開那本沉重的黑鐵骨夾,將這張充滿暴力線條的標本,完美地貼在了地獄圖卷中代表「殺戮」的板塊上。
「殺戮的厚度,正好用來做圖卷的骨架。」
祂合上骨夾,轉身走入防空洞的黑暗中。在祂身後,那上千名被短暫壓平在牆上的賭徒與黑幫,隨著祂的離去才逐漸恢復了立體,每個人都癱軟在地上,大小二便不停的失禁,靈魂彷彿被活生生割去了一角。
陳明遠跪倒在積水中,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他看著空空如也的擂台,又看著自己那雙顫抖的手。
他沒有拔槍,因為他知道,子彈對那個女人毫無意義。他顫抖著從懷裡摸出那本破舊的私人偵查筆記,用幾乎握不住的筆,歪歪扭扭地寫下一行字:
『第四單。鐵拳。祂不是鬼,祂是踩在我們頭頂上的……裁決者。』
而地下通道的深處,只剩下那骨傘敲擊地面的死寂的迴音,在舊城區的罪惡中漸行漸遠。3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K8lFk4Qskr
「嗒、嗒、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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