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莫死後的第三天,老陸幾乎沒有合眼。他的眼睛佈滿血絲,像兩團燃燒的炭火,卻沒有絲毫溫度。
他死死抱著兒子的遺體直到清晨,直到那具年輕、僵硬的肉體開始散發出冰冷的死氣,空氣中瀰漫著死亡的寒意。一陣急促而粗暴的敲門聲,像鐵鎚般,打破了滿屋的死寂。老陸木然地打開門,門外站著三名穿著深黑色制服、面無表情的特殊勤務人員,他們的眼神,像冰冷的機器,沒有一絲情感。
他們沒有出示任何法院的搜查令,甚至連眼神都沒在老陸臉上多停留一秒,只是對著虛擬螢幕,冷冰冰地宣讀著官方通告:「陸先生,天秤系統已完成正義處置。陸莫……」
「不……你們不能帶走他!我還沒給他辦葬禮!」老陸的聲音沙啞得像兩塊砂紙在磨擦,試圖用他那具衰老的身體,擋在門口,像一堵搖搖欲墜的牆。
「陸先生,系統不允許為惡魔舉行葬禮。」帶頭的特勤人員按了按手腕上的終端機,語氣沒有一絲起伏,像是在宣讀一筆報廢的公文,冷漠得令人心寒,「請配合。否則您的抗拒行為,將會引發系統對您個人的社會憤怒值累積。這對您沒有好處。」
老陸被兩條粗壯的胳膊一把推開,像一個破布娃娃。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兒子被裝進黑色的厚塑料運屍袋裡,像一件瑕疵品一樣被抬走。沒有葬禮,沒有追悼,甚至連一處可以供奉骨灰的墓地都沒有。在這個追求完美的極致社會裡,犯過罪的人,連骨灰都不配留在世界上,彷彿他們的生命,從未存在過。
老陸癱坐在空蕩蕩的客廳地板上,心口像是被生生掏空了一塊,只剩下一個巨大的空洞。他顫抖著點燃了一根菸,看著白色的煙霧在冷清的屋子裡散開,像他破碎的思緒。他曾經引以為傲的、用盡半生去服從並維護的「正義」,如今變成了一頭沒有血肉的科技怪獸,親手奪走了他最愛的人,還踐踏了他最後一點做父親的尊嚴,將他的一切都碾碎。
他看著滿地的碎瓷片,看著幾天前小莫坐過的沙發椅,內心深處那座名為秩序的燈塔,徹底崩塌了,只剩下無盡的黑暗。他開始瘋狂地懷疑:這個世界,真的還有公平嗎?還是說,公平從來都只是一個謊言?
就在他陷入最深沉的絕望時,桌上那台小莫留下的舊筆電忽然發出「叮」的一聲,像一聲微弱的呼喚。
老陸本能地抬頭,只見休眠的螢幕自動亮起,一封匿名郵件靜靜地停留在收件匣裡。信件沒有寄件者姓名,標題只有兩個字——「真相」。這兩個字,像一道微光,劃破了他心中的黑暗。
老陸用那雙沾著兒子血跡、顫抖的手點開郵件,指尖的冰冷與心底的熱切交織。裡面是一個加密的影片檔案。隨著畫面解密播放,螢幕上出現了一個光線昏暗的地下室。幾個穿著便服、戴著素色口罩的人站在鏡頭前,他們的背景牆上,用噴漆畫著一個巨大的天秤符號,但那個象徵絕對公平的天秤兩端,卻被兩道鮮紅色的叉無情地劃破,像一道血淋淋的控訴。
「老陸,我們知道你失去了兒子。」影片裡,領頭人的聲音經過變聲器處理,顯得低沉而粗糙,像砂石摩擦:「我們也知道,小莫是無辜的。你不用感到驚訝,因為你不是第一個受害者,也絕對不會是最後一個。」
老陸死死盯著螢幕,呼吸變得急促起來,心臟像要跳出胸腔。
「大眾以為『天秤』是絕對客觀的神,但他們錯了。只要是由代碼組成的系統,就一定能被操縱。林本源的案子只是冰山一角,那些手握重權的政商巨頭,早就發現了系統的漏洞。他們利用大眾的盲目與偽造的數位假證據,將所有試圖揭發他們的人推入死亡的深淵。天秤,早就變成了合法的定點清除武器。」那聲音,像一把冰冷的刀,剖開了世界的假象。
鏡頭前的人向前走了一步,對著鏡頭伸出滿是繭子的手,那雙手,粗糙而有力:「老陸,你當了一輩子警察,你甘心看著你兒子的血,變成那些好人慶祝正義的鞭炮聲嗎?我們要推翻天秤,把審判的權力重新拿回人類手裡。你要不要加入我們?」
影片結束,畫面陷入一片黑暗,只剩下老陸劇烈的心跳聲。
老陸坐在椅子上,指間的煙頭燒到了盡頭,傳來一陣燙人的刺痛,將他從恍惚中拉回現實。他是個警察,他花了三十年去維護秩序、服從體制。但現在,看著空無一物的房間,他第一次,動了徹底反抗這個世界的念頭,那念頭,像一顆火種,在他心底悄然燃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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