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表面依舊是一片病態的歡呼。捷運站的燈箱廣告上、商業大樓的全息投影裡,到處都在宣傳著「天秤系統運作三週年,犯罪率趨近於零」的偉大政績。大眾每天出門、上班、聚餐,活在無比的安全感中,像被溫柔的繭包裹。然而,在看不見的暗處,一絲絲異樣的暗潮正在悄悄湧動,像地底深處的岩漿,蠢蠢欲動。
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就會在鋼筋水泥的縫隙裡瘋長,最終衝破一切束縛。
在一些主流媒體無法監控的匿名論壇與地下網絡裡,越來越多的質疑聲開始出現。有人貼出對比數據,指出「天秤」最近半年的判決速度越來越快,甚至很多時候命案現場的警方還沒拉起封鎖線,系統就已經在幾公里外完成了心臟微粒引爆。那速度,快得令人心驚。
「這不叫審判,這叫處決。」一條匿名的帖子寫道,字字鏗鏘,像敲擊在每個讀者心頭,「系統連給嫌犯辯解的十秒鐘都省了。只要網路上的輿論集中攻擊某人,只要憤怒值一滿,系統就會自動判定他是惡魔。」
更可怕的傳聞在地下悄悄流傳。有人稱之為「天秤黑名單」——據說,幾位曾經公開反對科技研究院擴大監控權限的社會學者、以及幾名試圖調查高層洗錢案的獨立記者,都在過去三個月內,因為各種突發的「搶劫案、隨機殺人案」而被系統判定為加害人,當場處置。這些名字,像幽靈般,在黑暗中被低聲傳頌。
這些聲音在主流網絡上只要一出現,就會被「天秤」的自動過濾算法在0.01秒內迅速壓制、刪除,發表言論的帳號也會被警告。但在高壓之下,那些得不到解答的疑惑,反而像乾柴一樣,在地下論壇裡越燒越響,火光漸盛。
老陸戴著鴨舌帽和口罩,混跡在台北地下那些潮濕、充滿泡麵味的網咖裡,默默看著這些言論。空氣中混雜著菸味、汗味和廉價咖啡的味道,卻讓他感到一種莫名的真實。這三天裡,他沒有閒著,他用小莫留下的權限帳號,深入了科技研究院的備份數據庫,像一個潛入深海的探險家。
他利用老刑警對線索的敏感度,抽絲剝繭地追查著小莫死前最後幾天的代碼修改紀錄。終於,在一個被隱藏極深的底層日誌裡,老陸找到了一段被強制刪除的程式模組,像在無數沙礫中,找到了一顆閃光的鑽石。
那是小莫寫的程式。小莫試圖在「天秤」自動引爆微粒前,強制插入一個「人工審查與證據二次確認」的防火牆模組。這個模組能強行讓判定延遲二十四小時,給予人類執法者核對物證、給予嫌犯申訴的機會。那是小莫用生命,為這個世界爭取的一線生機。
然而,日誌顯示,這段代碼在上傳前的最後一刻,被一個擁有最高權限的外部指令強行刪除,並且永遠鎖定。老陸順著那個刪除指令的電子簽章一路往上追查,當他看到終端簽章的名稱時,整個人如墜冰窖,心臟瞬間被凍結。
那個簽章,來自「國家安全最高委員會」的最高負責人。這個名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所有的迷霧。
這意味著,小莫的死,根本不是技術的失誤,也不是林本源一個人的布局。這是一場更高層次的陰謀。
政府高層早就知道系統存在漏洞,甚至,他們刻意放任並保護這個漏洞。他們不需要一個會追求「客觀真相」的系統,他們只需要一個能「完美迎合群眾情緒」的武器。只要群眾想要痛快,高層就給他們處置;只要高層想要除掉誰,高層就引導群眾去憤怒。天秤,從來就不是神,它是一把被權力握在手裡、用民意當作子彈的屠刀,血淋淋地收割著生命。
老陸看著螢幕反射出自己蒼老、憔悴的臉,那一刻,他眼中的迷茫徹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三十年前他剛穿上警服時、那種要與罪惡撕咬到底的狠勁,像一頭被激怒的獅子,重新找回了戰鬥的意志。
「小莫,爸會幫你把這條路走完。」老陸低聲說著,聲音沙啞卻堅定,拔下了備份隨身碟,那隨身碟,沉甸甸地握在他的手心,像握著兒子的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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