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清真相的老陸,第一反應是要上訴、要召開記者會、要找法官,他想抓住任何一根救命稻草。
但當他顫抖著手拿起手機的那一刻,一股從未有過的巨大絕望,像潮水般突然襲捲了他,讓他整個人癱軟在旅館的椅子上,連骨頭都像散了架。
他驚恐地意識到——這個世界,早就沒有法庭了。沒有人會聽他辯解,沒有地方能讓他伸冤。
自從「天秤系統」被全人類熱烈擁戴、開始執行「直接處置」之後,繁瑣的司法程序就被視為浪費資源的垃圾。法院關門了,法官被迫退休,律師事務所紛紛倒閉,就連警察也只剩下維持現場和收拾屍體的功能,像一群無關緊要的清潔工。
沒有人會聽老陸辯護,沒有法官會受理他的證據,沒有律師能幫他遞交抗告書。在這個講求「高效、直接、公平」的新世界裡,唯一的審判者是那台冷酷的量子AI,它的判決,就是最終的裁決。
而此時此刻,那台AI正在讀取的,是林本源偽造得完美無瑕的電子證據,以及全台灣兩千多萬守法好人、在網路上沸騰到頂點的驚人憤怒值。這些數據,像無數把利刃,正對準小莫。
老陸的手機突然響了。是一個未顯示來電的號碼。他顫抖著接起來,裡面傳來小莫虛弱的聲音,像一縷即將消散的煙:「爸……我在家。我哪裡也去不了。」那聲音,帶著認命的疲憊。
老陸連滾帶爬地衝出汽車旅館,開著那台老車一路狂飆回家,引擎的轟鳴聲,像他心臟的鼓點,急促而混亂。
當他推開家門時,客廳裡一片狼藉,彷彿剛經歷了一場無聲的風暴。他的老伴還在臥室昏睡,而小莫就坐在餐桌旁,像一尊被遺棄的雕像。小莫沒有逃,因為在這個全聯網的監控世界裡,沒有任何人能逃得過「天秤」的眼睛,它的視線,無遠弗屆。
老陸衝過去,一把抓住小莫枯瘦的手,那手冰冷而無力:「走!爸帶你走!爸當過警察,我知道有哪些地方是監控死角,我們先躲起來,爸一定會幫你澄清冤屈,我有證據,你看!」老陸把手裡裝滿文件和隨身碟的公事包舉起來,大聲吼著,彷彿聲音大一點,就能把「天秤」那無形的陰影驅散,就能把兒子從死神手中搶回來。
小莫看著父親,臉上沒有恐懼,只有一種認命的、哀傷的慘笑,像秋日裡最後一片枯葉。他緩緩抬起左手。他手腕上戴著的研究院專用電子錶,此刻正亮著刺眼的紅光,並且發出低沉而有規律的「嗶——嗶——」聲,像死神的倒數。
那是「天秤系統」正在鎖定目標、凝聚量子高能微粒的訊號,死亡的氣息,在空氣中瀰漫。
「爸,沒用的。來不及了。」小莫看著那閃爍的紅光,聲音輕得像是一陣風,隨時會被吹散:「我是系統的工程師,我太清楚它的運作機制了。它現在的『群眾憤怒算法』已經達到了100%的最高值。全台灣現在有幾百萬、幾千萬人在網路上詛咒我,要求我立刻死。在系統的邏輯裡,這就是絕對的正義。」他的話語,像一把鈍刀,緩慢而痛苦地切割著老陸的心。
「這算什麼正義!那是假的!那是林本源設計的陷阱!」老陸歇斯底里地咆哮著,眼淚終於奪眶而出,模糊了他的視線。他用雙臂死死抱住兒子,試圖用自己衰老的身體,去擋住那虛無縹緲卻又真實存在的懲罰,去為兒子築起最後一道血肉的城牆:「我有證據啊!為什麼沒有人來看看我的證據?為什麼不給我們說話的機會?!」
「因為……這不是我們當初自己選擇的嗎?」小莫靠在父親的肩膀上,眼淚也流了下來,溫熱地滲透老陸的衣衫:「爸,你記得三天前你跟我說過的話嗎?你說,『天秤』是絕對客觀的,只要被處置的人,絕對都是喪心病狂的惡魔。」
小莫的話,像是一把燒紅的利刃,狠狠扎進老陸的心臟,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五臟六腑都在絞痛。
電子錶的閃爍頻率突然加快,最終變成了一聲持續的尖銳長鳴,像死神吹響的號角。
「嗶——————」
老陸只感覺到懷裡的兒子身體劇烈地一震,那份震顫,傳遍了他的全身。
高能微粒在小莫的心臟中心精準釋放,瞬間阻斷了所有的生物電訊號。小莫的身體在老陸的懷裡軟了下去,像一堆卸了力的棉花。他的眼睛還微微睜著,眼神裡殘留著對這個世界的眷戀與諷刺,但他的呼吸和心跳,已經永遠停止了,只剩下冰冷的重量。
老陸張大著嘴,嗓子眼裡只擠得出像野獸受傷一樣的破音,那聲音撕心裂肺。他死死把臉貼在小莫開始發涼的脖頸上,眼淚混著鼻涕,蹭在兒子的連帽衛衣上,分不清是誰的悲傷。
窗外,突然傳來了排山倒海的歡呼聲,像一場盛大的慶典,與屋內的死寂形成鮮明對比。
螢幕上正播放著緊急新聞:「最新消息!殺害慈善家林本源的冷血惡徒陸莫,已於一分鐘前被『天秤系統』在民宅內成功處置!正義或許會遲到,但在天秤面前,永遠不會缺席!」
馬路上,幾台卡車司機瘋狂地按著喇叭,慶祝這大快人心的一刻。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幸福、安全、且充滿正義感的笑容,彷彿他們親手締造了這份「正義」。
老陸抱著兒子的屍體,聽著窗外那些「守法的好人」自發性燃放的鞭炮聲。那劈裡啪啦的聲響落在他的耳中,宛如一場對他後半生信仰的瘋狂嘲弄,將他曾經堅信的一切,徹底擊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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