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黃狗和牠的一大坨 - 第四章：市中心的懷念

隔天早上，阿強的腰痛突然劇烈發作，像有把燒紅的刀在脊椎裡反覆攪動。他躺在床上冒冷汗，連起身都困難。

阿玲默默幫他餵了止痛藥，卻沒有說話。昨晚那句「世界本來就是這樣」像一根刺，梗在兩人之間。

中午時分，阿強實在忍不住，決定出門。他對阿玲說要去尖沙咀看醫生，但其實他只是想逃離那股永遠散不去的屎臭。

他搭小巴到元朗站，再轉地鐵去尖沙咀。車廂裡冷氣很強，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到了中環，他沒有去醫院，而是漫無目的地走在德輔道中。行人匆匆，玻璃幕牆反射著刺眼的陽光，高樓大廈整齊而冷漠。這裡的一切都和他現在的生活完全相反。

他走進大學附近的一間舊咖啡店，點了一杯最便宜的凍咖啡，坐在窗邊。

阿強望著街外的人流，腦海浮現二十年前的畫面。

那時他二十歲，在貨櫃碼頭做散工，偶然在一個社會服務講座認識了當時還是大學生的阿玲。她穿著簡單的白襯衫，眼睛亮晶晶的，講起基層房屋問題就滔滔不絕。講座後，她主動走過來問他：「你係做搬運的？你覺得現時的房屋政策有什麼問題？」

那是他人生中第一次被人認真對待。

後來他們拍拖了三年。阿玲拿到英國曼徹斯特大學的交換生資格，連機票都準備好。但最後一刻，她選擇留下，輟學跟他結婚。

「我相信你可以給我一個家。」當時她是這樣說的。

阿強苦笑，握緊咖啡杯。二十年後，他給她的家，是一個天天有狗屎的過渡屋。

他坐到傍晚，才拖著疼痛的腰椎準備離開。

剛走出咖啡店沒幾步，他忽然聞到一股熟悉的臭味——不是普通的城市氣味，而是那種混雜著泥土和動物糞便的村屋狗屎味。

阿強愣住，轉頭一看。

大黃狗、黑狗、還有那隻灰色雜種狗，竟然出現在對面馬路。三隻狗明顯很累，舌頭伸出來喘氣，但尾巴卻在微微搖動。

牠們一路從元朗過渡屋，追隨阿強的氣味，穿過新界、穿過地鐵、穿過繁華的市中心，找到了他。

路人紛紛側目，有人皺眉掩鼻，有人拿出手機拍攝。

阿強站在原地，眼眶忽然發熱。他慢慢走過去，蹲低身（腰痛令他痛得吸氣），輕輕摸著大黃狗的頭。

「你哋……點解跟到嚟？」

黑狗把頭靠在他手上，像在安慰他。

那一刻，在中環的行人道上，阿強第一次覺得，自己不是完全孤單的。雖然這陪伴來自三隻被遺棄的村屋狗。

他帶著三隻狗走到維港邊，找了個相對偏僻的位置坐下。夕陽西下，海風吹來，三隻狗乖乖坐在他身邊。

阿強輕聲說：

「你哋都係過渡狗，我都係過渡人。大家都一樣……無處可歸。」

他想起阿玲昨晚那句「世界本來就是這樣」，胸口又是一陣沉重。

但至少在這一刻，在這充滿汽油味和海水味的市中心，他和三隻狗，短暫地逃離了過渡屋的屎臭。

入夜後，阿強才帶著三隻狗搭車回元朗。

回到過渡屋時，阿玲站在單位門口等他，臉色鐵青。

「你去咗邊？手機又關機？」

阿強低頭，輕聲答：

「我去咗市中心……佢哋跟到我。」

阿玲看見三隻狗站在樓梯底，眼神更加複雜。她轉身走進單位，只留下一句：

「強，你越嚟越離譜了。世界本來就是這樣，你仲要帶狗返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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