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黃狗和牠的一大坨 - 第二章：主動的代價

接下來的兩個星期，阿強每天清晨六點半就落樓。

腰痛令他走路有點跛，但他依然堅持拎住掃帚、黑色膠袋，同半包廉價狗餅乾。那兩隻村屋狗——大黃狗同黑狗——起初對他非常警覺，但阿強沒有趕牠們，只是遠遠蹲低，用平穩而低沉的聲音重複指令，同時拋出餅乾。

到第十日，黑狗已經會主動走近，坐低等餅乾。大黃狗雖然較遲鈍，但也開始跟隨。

那個星期六下午，天氣罕有地涼爽。

阿強同三隻狗（後來又多了一隻灰色雜種狗）在樓下空地玩。他拋出一隻舊波鞋，三隻狗追逐的樣子竟意外活潑。

小晴第一個被吸引下來。

「強叔！狗狗係咪嚟搵你玩？」小女孩興奮地跑過去，黑狗竟然主動舔她的手。

小敏跟在後面，本來想阻止，但看見女兒久違的笑容，最終只站在旁邊默默看著。

阿玲原本在二樓走廊晾衣服，被小晴硬拉落來。她起初板著臉，但當大黃狗把波鞋銜到她腳邊時，她嘴角忍不住微微揚起。

那一刻，四個大人同三隻狗在空地度過了近兩個小時。笑聲在鐵皮屋之間短暫響起，像一陣奢侈的清風。

阿強抹著汗坐在地上，腰痛得厲害，但他臉上卻有罕見的滿足。

但溫馨只維持到當晚。

阿強回到單位，阿玲已經等著他，臉色非常難看。

「你真係玩上癮了？」阿玲把門關上，聲音壓低但充滿怒氣，「我今日聽隔離單位話，你每朝落樓訓狗、執屎？強，你知唔知仁愛基金已經派人來問我？」

阿強坐低，揉著劇痛的腰椎：「我只係想解決狗屎問題。屎少咗，大家都好過啲。」

阿玲冷笑，語氣越來越激動：

「解決？你以為你係英雄？強，當年我在大學讀社會學，教授話我有潛力，我本來可以去英國讀碩士。但我選擇咗你，輟學跟你結婚。而家我同你困在過渡屋，每日聞狗屎，你仲要搞這些事？」

阿強抬起頭，眼裡帶著痛楚：

「玲，正因為當年你為我放棄咗咁多，我而家先想做啲事。我唔想我哋一世都活在『過渡』兩個字下面。我想為眼前這個地方，負一次責。」

阿玲眼眶紅了，聲音微微顫抖：

「負責？強，你有冇諗過我嘅感受？我當年係愛你，所以留下。但而家我每日都喺度後悔……後悔當年太衝動。如果你繼續搞事，被基金標籤，我們的公屋申請可能會延遲。你腰痛成這樣，我一份兼職養家，你想我哋點樣繼續？」

兩人吵得面紅耳赤，聲音響遍狹窄的走廊。

第二日下午，社工阿May專程來找阿強。

「強哥，我聽聞你最近主動清理同訓練村屋狗。」阿May的語氣依然溫柔，但明顯帶著警告，「雖然我哋鼓勵居民積極性，但你嘅行為已經影響到社區整體政策。村屋那邊都有投訴，話你『搶狗』。」

阿強直視她，壓抑著腰痛帶來的焦慮：

「May姐，你們講咗幾個月會跟進，結果狗屎越嚟越多。而家我有方法控制，你反而叫我停？」

阿May歎了口氣：「強哥，我們最重視的是可持續同和諧。如果你繼續個人行動，我們可能要重新評估你嘅入住情況同公屋轉介優先次序。」

阿強苦笑，聲音低沉：

「和諧？即係繼續忍屎臭？May姐，你們成日講『賦權居民』、『共建家園』，而家我真係想做，你就話我破壞和諧。你們關愛的，究竟是我哋呢班人，定係自己項目的數據同形象？」

傍晚，村屋方向傳來叫罵。

村屋阿貴隔住矮圍欄，指住阿強大聲喝罵：「喂！你係邊個？成日同我哋狗玩，係咪想搶走佢哋？返你過渡屋坐好，唔好搞我哋村屋嘅嘢！」

阿強望過去，冷冷回應：「你哋狗成日過嚟拉屎，你哋有管過？」

阿貴吐口水：「拉屎又點？過渡屋就係咁，忍唔到就快啲滾！」

當晚，阿強躺在床上，腰痛令他難以入睡。

阿玲背對著他，輕聲但清晰地說：

「強，我當年選擇你，是因為相信你會給我一個家。而家呢？我們連一個乾淨的樓梯都冇。」

阿強望住天花板，久久沒有回答。

窗外，村屋狗的低吠再次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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