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黃狗和牠的一大坨 - 過渡屋的村屋狗屎 - 第一章：臭味的日常

六月的元朗，潮濕悶熱得像一鍋煮不開的腐水。過渡性房屋的鐵皮屋頂在烈日下發出金屬的焦味，空氣中永遠混雜著霉菌、隔夜泡麵，以及那股揮之不去的狗屎臭。

這片過渡屋由「仁愛關懷基金」管理。入口的大橫額寫著「關愛共融・共建家園」，下面用紅字清晰寫明：嚴禁飼養寵物，違者即時取消入住資格。

但狗屎每天依然出現，而且越來越多。

阿強拖著沉重的步伐回到單位，一腳差點踩中樓梯底那堆還冒著熱氣的新鮮狗屎。他四十歲，腰椎因為以前在貨櫃碼頭做搬運工時嚴重勞損，現在每走多幾步都像有把刀在脊骨裡轉。

他用鞋尖把那堆屎踢到角落，回到單位門口深深吸了一口氣，才推門進去。

阿玲正在狹小的廚房洗碗。她三十八歲，樣子依然清秀，但眼角已爬滿疲倦的細紋。她當年是香港大學社會學系的學生，成績優異，本來有機會去英國曼徹斯特大學交換兼讀碩士，卻在中途決定輟學，選擇跟阿強結婚。

「又係村屋那邊的狗？」阿玲頭也不抬，聲音帶著慣性的疲憊。

「嗯。」阿強坐到塑膠椅上，腰痛令他忍不住低哼一聲，「今日特別大一堆。我覺得自己衫都沾到臭味。」

阿玲關掉水喉，轉過身來看他，眼神複雜：「那你想怎樣？又想去投訴？」

阿強揉著腰，聲音低沉：「我諗住同仁愛基金講清楚。總不能一直這樣忍。」

阿玲冷笑了一聲，把抹布用力甩在檯面：「強，你還沒醒嗎？呢度係過渡屋。只係一個臨時站。公屋批到，我們就走。你現在搞事、投訴，只會被標籤成『問題住戶』，影響審批排名。到時我們可能要多住一年、兩年。你腰痛成這樣，我一份兼職養家，你以為我們有幾多本錢可以輸？」

阿強抬起頭，直視妻子：

「玲，當年你係大學生，有大好前途，係我拖累你留下來。而家我們困在這裡，我只想至少把眼前這堆屎處理好……難道連這點都不可以？」

阿玲的眼神閃過一絲痛楚。她沉默了幾秒，才低聲說：

「當年我選擇留下，是因為愛你，不是因為我想一世做家庭主婦。更不是想跟你一齊在過渡屋聞狗屎。你現在做這些事，只會提醒我——我當年的選擇，可能錯了。」

兩人之間的沉默，比狗屎的臭味更沉重。

樓梯另一邊，單親媽媽小敏牽著六歲女兒小晴上樓。小晴突然哭起來：

「媽媽！我踩到臭臭了！」

小敏看見女兒鞋底沾滿黃褐色的狗屎，臉色瞬間難看。剛好陳婆婆坐在走廊乘涼。

「婆婆，你成日坐這裡，有沒有見到那些狗？」小敏壓著怒氣問。

陳婆婆搖著蒲扇，淡淡地說：「見到了，大黃狗同黑狗。村屋那邊養的。但我一把老骨頭，管不了那麼多。」

小敏聲音微微發抖：「我女兒已經踩過兩次。你就完全不覺得這是問題？」

陳婆婆抬眼看她：「問題？呢度邊樣沒有問題？反正大家都係過渡，忍一忍就過去啦。」

傍晚，社工阿May來巡查。

阿強忍不住走上前：「May姐，狗屎問題越來越嚴重，你們到底有沒有實際處理？」

阿May依然保持專業的微笑：「強哥，我們明白大家的難處。上星期已經同村屋代表溝通過，下個月我們會舉辦『清潔共融日』……」

阿強打斷她，聲音帶著壓抑的焦慮：「May姐，我不是要活動。我是要解決。每次你們來都只是拍照、派米、寫報告，但屎依然天天在這裡。你們的『關愛』，究竟是關心我們，還是關心自己的項目成績？」

阿May的笑容僵住，過了幾秒才說：「強哥，我們要尊重社區共管原則……」

當晚十一點，阿強忍著劇烈的腰痛，拎著掃帚和膠袋，悄悄落樓清理那堆狗屎。

臭味直衝鼻腔，他乾嘔了兩次。

清理完後，他站在原地很久，輕聲自言自語：

「原來想做一件最簡單的事，都要先跟自己、跟身邊人、跟整個制度對抗。」

夜風吹過鐵皮屋頂，狗屎的臭味，依然頑固地留在空氣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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